许成军接过来吸了一口,浓烈呛人的烟味直冲肺管,辣得他连咳了几声。
“真不打算回城了?”
许成军缓过气,问赵刚。
赵刚憨厚,也比他和钱明早来两年,
以前不觉得,现在一看赵刚性子更沉,也更认命。
赵刚咧嘴笑了笑:“往哪走?跟秀芹定好日子了,秋收后就办事。”
秀芹是邻村小李庄的姑娘,许成军早有耳闻,村里传过赵刚和人家姑娘钻高粱地的闲话。
在这知青情债多成烂账的年月,赵刚能留下担起责任,在许成军看来,是条汉子。
“行,到时候捎个信,我给你随份子。”许成军说。
赵刚无所谓地摆摆手:“都成。你这大作家还能记着这茬,就够了。”
看着苏曼舒又往前走了几步,专注地眺望远方,赵刚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杏花……也要结婚了,下个月。”
许成军一怔:“这么快?三月在京城,钱明还说她才刚处对象。”
“村里不就这样么,”
赵刚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黄土垄头,日子快得很,说亲、结婚、怀娃,一眨眼的事。”
许成军向后一靠,躺在带着土腥味的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那会儿,我,钱明,你,还有杏花,常跑这山坡上来胡吹海侃,做梦都想着远方……
没想到,一转眼,大家都到了这一步。”
赵刚:“都是命。”
苏曼舒感受够了山风,走回两个抽烟的男人身边。
赵刚对她笑笑:“这风景,也就你们城里人看着新鲜。俺们天天看,眼里只有黄土、庄稼,还有干不完的活。”
离开时许成军没见到杏花,她似乎有意躲着。
许成军也没强求,掏出一叠钱塞给赵刚,三十块是给他的贺礼,另外三十块,托他转交给杏花,“就当是……哥哥给妹妹添点嫁妆。”
赵刚捏着钱,默默点了点头。
七月九日晚,最后一门考完,许晓梅走出东风中学考场,活像一位得胜还朝的小将军。
虽然嘴上不说,但眉梢眼角的飞扬神采,藏也藏不住。
回到家,饭桌上就听她叽叽喳喳,讲述考场里的种种见闻趣事。
问及考得如何,她把头一扬:“好不好的,考都考完了,还想它干啥?想了就能多加分呀?”
许志国和许成军父子对视,无奈一笑。
陆秀兰倒是点点头,语气平和:“考不上也没啥,总有路嘛。”
许晓梅立刻不依:“妈!怎么能考不上!肯定能上!上海又不是只有复旦交大嘛!”
“是是是,我们晓梅最厉害!”
一家人被她逗得哄堂大笑,连日来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七月十二日,许成军带着苏曼舒和完成高考的许晓梅,再次登上南下的列车。
站台上,陆秀兰拉着苏曼舒的手千叮万嘱,嘘寒问暖,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许家老大婚事还没着落,
老二能带回这样一位知书达理、模样人品俱佳的姑娘,
陆秀兰觉得老许家传续香火的希望,大半都落在苏曼舒身上了。
出发前一天,许成军也和父亲许志国单独说了会儿话。“爸,晓梅如果这次考得不如意,我想办法让她在上海读个函授,再看看能不能寻个正式工作。”
许志国吸了口烟,缓缓道:“是好事。不过也别太勉强,县服装厂还给她留着‘长期病假’的位子。”
“那厂子……长远看未必稳当,”
许成军摇摇头,转入正题,“爸,等明年曼舒毕业,我俩就打算把婚事办了。到时候还得您和妈多操心。”
“咳咳……”
许志国一口烟呛在喉咙里,连咳好几声,脸上却瞬间绽开笑容,重重拍了下儿子肩膀,
“好!好!你小子,总算是要干正事了!我和你妈就等着这天!”
当晚,许志国高兴,开了瓶许成军带回来的古井贡酒,喝得满面红光。
连平日不怎么沾酒的陆秀兰,也喜滋滋地跟着抿了好几口。
许志国趁着酒意,对苏曼舒道:“曼舒啊,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商量,看看啥时候方便,我们老两口也去上海拜访拜访亲家?”
苏曼舒笑得眉眼弯弯:“叔叔,我妈早就念叨着想见你们了,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培养了成军这么好的人。”
许志国闻言,更是老怀大慰,只觉得半生操劳,此刻都值了。
七月的风,裹挟着暑热与生机,悄然流过长江南北。
就在这个七月,许成军与陈尚君合作的论文《北宋士人的“旅行写作”与地方感知——以欧阳修、苏轼、陆游的纪行诗文为中心》,在《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上正式发表。
这是他继之前四篇扎实的宋代文学专论后,第五篇公开见刊的学术成果。
文章不再局限于具体文本分析,而是尝试从“空间移动”、“地方体验”与“身份书写”的互动关系切入,探讨北宋士大夫如何通过纪行诗文构建其精神地图与文化认同。
论述缜密,视角新颖,引证浩博,显示出许成军已不仅限于掌握材料,更开始形成独特的问题意识与阐释框架。
论文在古典文学研究的小圈子里,引起了相当程度的关注。
学界哗然。
金陵,
南京大学中文系的程千帆先生拿到这期学报后,特意在教研室的讨论会上提起此文。
程先生手持学报,对围坐的几位中青年教师和研究生道:“复旦朱冬润先生门下这位许成军,你们有人注意过没有?
这篇《北宋士人的‘旅行写作’与地方感知》,写得很有见地。‘士人之游,非独观山水,亦所以观我;所纪非独风物,亦所以安顿心神、印证学养于天地之间。’
此论颇得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真意,且能运用新知,从‘地方感’‘空间实践’的角度加以阐发,旧学新知,融汇得颇为妥帖。”
他放下学报,语气中带着赏识与感慨:“后生可畏啊。做学问也能沉得下心,钻得进去。假以时日,或能于宋代文学文化研究,别开一蹊径。”
程先生素以眼界高、要求严著称,能得他如此公开评价,无异于一份重量级的学术背书。
很快,“许成军”这个名字,在古典文学研究界,不再仅仅是“那个写小说的年轻人”,而开始被视为一位值得关注的、有潜力的青年学者。
这篇论文,也标志着许成军在该领域,真正登堂入室,获得了学界的初步认可。
几乎与此同时,七月的另一桩文坛盛事,也将许成军推向了更广阔的公众视野。
七月二十日,《诗刊》杂志社主办的「全国青年诗歌大奖赛」评选结果揭晓。
这是哔哔结束后首次全国性的诗歌竞赛,吸引了无数怀抱诗情的青年投稿,竞争激烈,佳作频出。
而本届大赛最深远的意义,在于它成为了朦胧诗派从地下走向公开、从边缘进入主流的关键节点。
北島的《回答》、舒亭的《致橡树》、顾成的《一代人》等曾以手抄本形式流传的朦胧诗代表作,首次大规模、正式地出现在国家级诗歌刊物上,石破天惊。
而在这份闪耀的获奖名单里,“许成军”的名字再次赫然在列。
他的《看你》、《时间》、《向光而行》等六首短诗荣获优秀奖。
这些诗作,语言凝练清澈,意象鲜明而富有现代感,情感内核温暖坚定,既有别于传统抒情诗的套路,也与朦胧诗强烈的怀疑与象征色彩保持距离,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关注具体生活与内在光亮的个人风格。
它们与北岛们的作品一同亮相,共同标志着中国新诗在思想与艺术上,正挣脱旧有枷锁,迎来一个多元探索、充满活力的“黄金时代”的黎明。
南北呼应,一文一诗。
沉寂数月许成军,在这个流火七月,以一种超越许多人预期的、更加厚重的姿态,重新回到了公众的视野。
不是他们熟知的作家许成军。
而是另一种在他们看起来不务正业的领域。
学者?
哦,这小子本来就是中文系的高材生。
那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