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规律的哐当声里,苏曼舒靠在许成军肩上,悄悄抬起眼,看他被窗外流动光影勾勒出的侧脸线条。
坚毅,沉稳,带着一路风尘也未曾磨灭的清澈。
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悄悄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外套的袖口。
临行前夜,母亲沈玉茹确实将她叫到房里深谈过。。
午后斜阳暖融融地洒进小客厅,沈玉茹正对着光线,仔细检查一套准备让女儿带去的精瓷茶具。
见苏曼舒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拍了拍身旁的沙发扶手。
“囡囡,来,坐这里。”
沈玉茹语气温和,“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苏曼舒挨着母亲坐下,点点头。
沈玉茹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还紧张呢?成军那孩子。模样周正,待人接物有分寸,说话不飘,眼睛里有定力。”
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最重要的是,他看你的时候,那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妈妈是过来人,这点不会看错。”
苏曼舒脸微红,心里却因母亲明确的认可而踏实了不少。
“妈之前那些顾虑,门第呀、习惯呀,”
沈玉茹语气转为平和而务实,“见了人,聊过天,倒觉得是妈妈想窄了。
这孩子心气正,格局不小,不是困于门户之见的人。
你们将来在魔都,自己立门户,过的是你们自己的日子。
这些外在的,反而不是顶要紧的。”
她话锋微微一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妈妈今天叫你过来,一是帮你看看,还有什么礼数上没想到的,咱们一起斟酌;二来呢……”
沈玉茹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目光里透着为人母的郑重:“囡囡,这次去皖北,进了许家的门,意义是不一样的。
这不单是认认门、见见长辈。
这等于告诉许家,也告诉我们苏家所有亲戚朋友,你苏曼舒,是打定主意要跟许成军过一辈子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句话,你心里要清清楚楚。”
苏曼舒迎上母亲的目光。
她说:“妈,这个道理,我懂的。不是我一时冲动。
从决定等他,到支持他出去看世界,再到他回来跟我说‘结婚’,每一步,我都是想清楚才走的。
我去许家,不是做客,是……是回家。”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极有分量。
沈玉茹凝视女儿片刻,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她伸手将女儿耳边一丝碎发别到耳后:“好,好。我的囡囡长大了,心里有盘算,眼里有光。
妈妈就放心了。许家父母是明理的知识分子,你真心相待,他们必会疼你。
至于过日子,细水长流,彼此多体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
火车微微一顿,驶入一段弯道。
许成军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动了动,低头,正对上苏曼舒望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见底。
“想到什么了?”他轻声问,手指与她交握。
“想到妈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苏曼舒微微弯起嘴角,“她说,让我跟你回家。”
许成军微微一怔。
没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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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北行驶,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田阡陌逐渐变为华北平原开阔的庄稼地。
许成军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最新一期的《当代》。
1980年6月号的《当代》,内容在文艺圈内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许成军简单翻阅目录,目光倏地顿住,落在一个让他心头微微一震的名字上:
路遥啊路遥!
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在铅印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路遥……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前世文学记忆中一座沉甸甸的丰碑。
没想到,在这一世,在这个时间点上,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这篇《惊心动魄的一幕》将是路遥在文坛真正站稳脚跟的代表作,并将在不久后获得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
历史的齿轮,正按着熟悉的轨迹,却又带着这一世独有的气息,缓缓转动。
今年,1980年,似乎是个奇妙的年份。
不仅是他自己经历了蜕变,许多在前世星光熠熠的名字,都开始在这片解冻不久的文坛土壤上,冒出坚韧的新芽。
余华的细腻与冷酷,莫言的磅礴与魔幻,王安忆和阿城的......
都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渐次登场。
而路遥,与他们又有些不同。
他已在70年代末主动辞去编辑职务,决心成为一名无业的专职作家,彻底脱离体制的庇护,将全部身心押注在创作上。
这个贯穿1980年的抉择,需要何等的勇气与对文学的赤诚。
许成军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曼舒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名字,“路遥……这名字有点眼生,是文坛新人?”
“算是吧,”
许成军合上杂志,笑了笑,“不过,是很有潜力,也很有魄力的新人。”
“哦?”
苏曼舒挑眉,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比我们许大作家还有潜力?”
许成军沉吟一下,一本正经道:“嗯……可能,比我有潜力那么一点点吧。”
苏曼舒被他装模作样的神态逗乐,靠在他肩上咯咯笑起来。
许成军感受着她的笑意,心里却想着,这个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孕育着无数可能。而他,也正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一路无甚波澜,带着大包小裹平安抵达省城,又转乘长途客车往东风县去。
当略显陈旧、颠簸着的客车驶入东风县城时,苏曼舒好奇地贴着车窗向外张望。
低矮的灰砖房舍、尘土飞扬的街道、路边枝叶茂盛的槐树、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穿梭的人们、墙上尚未完全褪色的标语……
一切与她熟悉的魔都迥然不同,粗粝,质朴,充满了北方小城特有的生活气息。
这就是成军从小长大的地方。
苏曼舒心里默默想着,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生出一股想要更深入了解的亲近感。
因为爱一个人,便会对他生长的水土,也怀有一份天然的好感与好奇。
车子还未到站,许成军眼尖,已经远远看见站牌下两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他碰了碰苏曼舒的手臂,低声道:“看,我爸妈。”
苏曼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站牌下,陆秀兰根本站不住,不停地踱着小步,伸长了脖子望着客车来的方向,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咱儿子和儿媳妇该到了吧?这车咋这么慢!”
许志国背着手,看似沉稳,脚尖却也不自觉地点着地。
他被妻子晃得眼晕,忍不住道:“秀兰,你别晃了,稳重,稳重些。”
陆秀兰正心焦呢,一听这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装!你再给我装!昨晚是谁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床板都快被你压断了?
这会儿跟我讲稳重?我告诉你许志国,等会儿见了面,你给我好好表现!
要是让我儿媳妇觉得咱家不热情、不高兴了,看我今晚不把你炖了!”
“把我炖了?”
许志国被这彪悍的威胁惊得两眼一黑,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一辆客车拖着烟尘缓缓进站。
“车来了!”
他也顾不得斗嘴了,连忙和陆秀兰互相打量,整理了一下其实早已整理过无数遍的衣领和下摆,眼巴巴地等着车门打开。
车里的苏曼舒,紧张程度丝毫不亚于站台上的陆秀兰。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又理了理鬓发,检查了一下衣襟是否平整,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随身小包的带子。
许成军将她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
车门“嗤”一声打开。
许成军先一步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把苏曼舒扶下来。
陆秀兰和许志国的目光瞬间全都聚焦在了儿子身后那个娉娉婷婷的身影上。
姑娘穿着一身浅藕荷色的确良衬衫和藏青色裙子,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头发梳得整齐光亮,扎着一个素净的发箍,眉眼清澈,鼻梁秀挺,站在那里,既有魔都姑娘的精致,又带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比陆秀兰想象中还要好看,还要有气质。
这咋跟电视上的大明星似的呢!
诶哟,儿子真行!
“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