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舒的手轻轻按在许成军手臂上,力道不大。
“人家正学习呢,你这会儿过去追问,算怎么回事?”
许成军拧着眉,视线还胶在柜台那边低声交谈的两人身上:“不对劲。他俩这状态……太不对劲了。”
“不对劲你又能怎么样?”
苏曼舒抬眼看他,眸子里带着笑意。
“冲上去拆开?像小时候看见邻家男孩扯妹妹辫子那样?”
“能啊!”
许成军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出几分蛮横。
那股“自家水灵灵小白菜可能被盯上”的老父亲心态却仍盘旋不去。
苏曼舒失笑,手指在他紧抿的唇边虚点一下:“又说气话。”
“我就说怎的——”
许成军话音未落,苏曼舒忽地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颊边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气息温热,一触即分。
许成军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好好说话。”
苏曼舒退开半步,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声音压得低低的。
“平心而论,林一民哪里配不上晓梅了?
家世、能力、品貌,哪样不出挑?非要说,不过是个子不算极高,可一米七五在如今也不算矮了。你呀,就是护短。”
“你怎么不找他呢?”
“他倒是敢?”
苏曼舒一个大白眼:“珠玉在前,我哪看得上他呀!”
忘了,这位是林一民同志的童年支配者。
许成军被她说得一噎,那股无名火像被针尖轻轻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大半。
这到是实话。
林一民这放在古代属于魔都沈万三家高中进士的嫡长子。
不得了~
他望着远处阳光下妹妹认真聆听的侧脸,再看看林一民专注讲解时自然的姿态,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
声音闷闷的。
“儿大不由娘……随他们去吧。”
“这就对了。”
苏曼舒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忽然感觉腰间手臂一紧,小成军的变化让她脸颊倏地飞红,啐了一口,低嗔:“白天白日的,做啥啦!”
“小姑娘,年轻辰光要晓得珍惜,晓得了伐?”
苏曼舒耳根滚烫,却也没再挣脱,只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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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如黄浦江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自有其涌动的节奏,过得极快。
许成军将外界的喧嚣与内心的波澜都暂时搁置,一头扎进了复旦园深沉的学术氛围里。
他重新出入图书馆、资料室、文史楼,身影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与故纸堆中。
1980年的中文系研究生培养,与后世相比,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和独特气质。
课程设置上,“专”与“通”并重,但更强调扎实的文献根基。
必修的几门主干课如《中国文学批评史》、《文献学概论》、《文字音韵训诂》,授课的老先生们水平不必多说,一堂课下来,板书往往是竖排繁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要求学生对原典的熟悉程度近乎苛刻。
背故纸堆成了许成军的一大难题。
选修课则相对灵活,但方向集中,如“宋代诗文研究”、“明清小说专题”、“近代文学思潮”等,都是导师根据自身研究专长和学界热点开设,精深而具体。
论文写作是重中之重,但此时的“论文”概念,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治学”。
选题往往要求从具体的文献、版本、作家个案或文学现象入手,强调“小题大做”,反对空泛的议论。
开题报告往往是一份详尽的资料长编和初步的考证结论。
之前,导师朱先生对许成军《宋代文人尺牍的情感表达与私人空间建构》一题的批复,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纸,核心意见是:“情感需从字里行间析出,空间要在往来脉络中勾画,忌架空而论,忌以今律古。”
研究方法上,文史互证、考据与义理结合是主流。
解读一首诗,不仅看文本,更要查作者年谱、交游网络、时代背景;
分析一部小说,版本校勘、成书过程、评点流传,皆是必做的功课。
理论工具则主要来自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中国古典文论(如《文心雕龙》、《诗品》),以及有限的、经过译介的西方古典文艺理论和苏俄别、车、杜体系。
系统性的西方现代文论大规模引入尚需时日。
但在朱先生这样学贯中西的学者指导下,许成军有意无意地接触一些影印的英文论文。
为未来抢占学术解释权占据先机。
什么你的我的,东的西的。
我说的,就是中国传统~
这种研究方式,对许成军而言,一开始是带着任务感的回归,但真正沉潜其中后,竟品出别样的兴味来。
剥离开“天才作家”的光环,卸下“回答时代之问”的迫切,纯粹地面对那些泛黄脆裂的纸页、墨迹漫漶的刻本、先贤穿越时空的絮语,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在版本校勘中为一字之异反复查证,
在年谱编订里为某年行踪多方钩沉,
在尺牍往来间揣摩古人未被正史记载的幽微心绪……
这些细致乃至琐碎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却也像一种缓慢的心性磨砺。
考辨一个宋代文人的交游细节,如同侦探破案,从散佚的诗文、友人的记载、甚至地方志的零星线索中拼凑图景。
论证一个观点,必须层层推进,有本有源,不能仅凭感觉和修辞。
许成军是纯粹的文科生,对文史结合的研究,有着天然的亲近。
他享受着在图书馆古籍部一坐就是整天的时光。
抚过影印宋刻本的细腻纹理,鼻尖萦绕着陈年纸张与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耳边只有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校园广播。
窗外的世界依然热闹。
关于他获奖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黑键》引发的争论偶尔还会传到耳边。
但他似乎找到了一种暂时的平衡——将创作的冲动与表达的欲望,内化为学术探索的严谨与沉潜。
他隐隐感到,这种看似无用的深耕,或许正在为未来某一次更结实、更有力量的有用写作,悄然蓄积着养分。
偶尔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望向窗外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他会想起西北漫天的风沙,
想起马万福爽朗的笑,
想起陈振林染血的图纸,
想起火车上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些粗粝滚烫的现实,与眼前宁静深沉的故纸,仿佛构成了某种内在的张力,拉扯着他,也滋养着他。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提笔写小说会是什么时候。
但他不再焦虑。
万先生的话、朱先生的期许、西北的风、眼前的书,似乎共同将他引向了一条更宽阔也更深邃的河流。
他只需顺着这水流,认真泅渡,等待某个必然到来的汇合处。
整个六七月,都在一种表面波澜不惊、内里自有章法的节奏中滑过。
文坛上,虽也有人偶尔诧异:“那个许成军,好像小半年没动静了?”
但旋即又释然。
高产作家嘛,写累了休整一下,再正常不过。
风头正劲时懂得沉潜,反倒让一些明眼人生出几分赞许。
倒是李晓琳坐不住了。
七月初的一天,她风风火火地找到复旦,在图书馆古籍部外头的石凳上堵住了刚出来的许成军。
“我的大作家!你可真沉得住气!”
李晓琳开门见山,手里卷着一本《收获》当扇子扇风,“社里下半年要推几个重点,主编可是点了你的名。笔头生锈了也得给我磨一磨!”
许成军苦笑,把准备暂时封笔、沉淀学习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李晓琳一听,杏眼圆睁,连连跺脚,直呼“暴殄天物”。
她显然有备而来,没过两天,居然搬来了《收获》编辑部的另一位大将——程永熙。
这位程编辑,在沪上文学圈是出了名的金牌说客,口才之佳,坊间传闻他曾凭三寸不烂之舌,让一位决意封笔多年的老作家重新提笔,成就了一部晚年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