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证件,没多问,手下推子嗡嗡作响。
几分钟后,一个泛着青茬的光头出现在镜中。
老师傅有点紧张。
“这行嘛!?”
“咋不行?”
头皮直接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和阳光的灼热,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和决绝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摸了摸扎手的头顶,付了钱,戴上旧帽子,重新走入榆林街道的风沙里。
那个文质彬彬的复旦研究生、青年作家许成军的外壳,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留在了理发店的椅子上。
这一盘旋,便是一个月时光。
八十年代西北的真实风貌,不再只是地图上的色块和报告里的数字,而是他用双腿一步步丈量过的沟壑梁峁,用眼睛一寸寸看过的荒滩碱地、窑洞炊烟、干涸河床与艰难求存的绿色。
他在定边的盐湖边,看工人用最原始的方式采盐,湖面如破碎的镜子,映着苍白的天。
在绥德的石板街,听盲艺人说书,唱的是《三国》,沧桑的嗓音在黄土崖壁间回荡。
在黄河壶口附近,他险些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围困,亏得放羊老汉指点,才爬上高坡,目睹了浊浪排空、万马奔腾的震撼景象,自然也浑身湿透,满身泥泞。
最狼狈的一次,发生在从吴旗前往华池的途中。
他搭了一辆运煤的拖拉机,半路抛锚在前后不见人烟的荒沟里。
司机修车时,三个面目不清的汉子从土塬后冒出来,手里拿着简陋的木棍和剥羊刀。
他们不多话,眼神凶狠而麻木。
搜走了许成军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连那支陪伴许成军多年的“英雄”钢笔和腕上的西铁城手表也未能幸免。
他们甚至翻了他的帆布包,看到里面除了几本书、笔记本、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外别无长物,骂骂咧咧地踢了行李一脚。
许成军全程沉默,没有试图反抗或理论。
他能感觉到,这几个人与同心路上遇到的青皮不同,他们身上有一种更彻底的、源于绝望的戾气。
为首的汉子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留一瞬,嘶哑地说:“算你识相。滚吧。”
然后和同伙消失在沟壑纵横的黄土深处。
司机吓坏了,车也勉强修好,两人仓皇离开。
到了华池县城,司机心有余悸,连车钱都没要。
许成军身无分文,证件倒还在。
还算是个有点人情味的强盗。
苦中作乐。
他找到县文化馆,凭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复旦学生证和坦诚的遭遇,获得了信任和帮助。
文化馆一位老干事感慨:“这几年好些了,前些年更乱。你们这些外来的文化人,胆子也太大了。”
他给了许成军一点钱和粮票应急,安排他在文化馆空屋住了一晚,第二天帮他买了去银川的车票。
在银川,他总算得以修整。
通过文化馆联系到宁夏文联,他的身份和遭遇引起了注意。
文联的同志热情接待了他,安排住宿,甚至想补偿他的损失。
许成军婉拒了财物补偿,只接受了必要的食宿帮助,并借了电话给魔都复旦和章培恒家里报了平安。
他在银川停留了三天,洗净风尘,补充了基本的行李,买了一张新的硬壳笔记本——原来的笔记本还在,记录着沿途所见,那是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在银川久留的打算,也没有立刻返回魔都。
内心那股“走够”的感觉还未到来。
他继续向东,经盐池,过陕北边缘,最终从延安乘上了南下的火车。
盐池这里已能看到明显的治沙林带雏形。
当他终于觉得脚步沉重、胸中那块关于西北的“实地”已被粗略却深刻地填充,想要暂时停下,回去消化这一切时,时间已悄然滑至六月十二日。
踏上从西安开往魔都的列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放好那个更旧、更沧桑的帆布包,许成军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车厢里拥挤嘈杂,充斥着熟悉的、属于东部人口密集区的各种声音和气味。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绿意葱茏、河网密布的关中平原和中原大地,竟感到一丝陌生的恍惚。
他走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用清凉的水扑了扑脸。
抬起头,看向镜中。
一个皮肤黝黑粗糙、顶着青黑色短发茬、眼神沉静却掩不住疲惫、嘴唇仍有干裂痕迹的年轻人,正望着自己。
脸颊瘦削了些,显得颧骨更高,但整个人的轮廓似乎也硬朗了许多。
镜中人的眼睛里,少了些昔日的清亮飞扬,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如同被风沙磨洗过的沉郁与厚重。
唯有那眼神深处,一点未曾熄灭的光,在疲惫之下,隐隐跃动。
他凝视镜中的自己良久,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魔都。
已是满城梧桐绿荫,栀子飘香。
空气中酝酿着梅雨季来临前潮湿的闷热,与他离开时早春的清冷,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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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屋里透着一股精心收拾过的洁净气息,窗子半开着,四月的晚风软软地拂进来,吹动着那幅素白的棉布窗纱,悠悠地荡。
他立在门口,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离开的不是月余,而是一段被拉得很长、沾满风沙的时光。
目光落向堂屋中央那张老旧的方桌。
几碟菜静静地摆在那儿,被一个细竹编的纱罩妥帖地扣着。
他走过去,触到冰凉的瓷盘边沿,菜显然已凉透了,可那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小碗蒸得嫩黄的鸡蛋羹,依旧透着被人等待、被人惦记的暖意。
他放下手里满是尘土的帆布包,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转向卧室。
苏曼舒就趴在靠窗的书桌上睡着了。
台灯拧得很暗,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笼着她的侧脸。
几本翻开的《经济研究》杂志散在一边,她的手臂下压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钢笔还松地握在指尖。
许成军静静看了一会儿,取下挂在门后那件她的薄外套,极小心地披在她肩上。
衣料刚沾身,她便轻轻一动,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张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嗅到了不同于往日的气息。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起初是朦胧的,带着未醒的怔忡。
待焦距落在他脸上,她猛地一惊,肩膀缩起,低低“呀”了一声,倏地站了起来。
许成军下意识伸出手,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无声地看着她。
苏曼舒惊魂未定地按住胸口,呼吸急促。
然而,那惊惶只停留了短短一霎,便被更汹涌的、难以置信的确认冲刷殆尽。
成军!?
她眼睛骤然睁大,下一刻,整个人已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微微后退了半步。
许成军手臂僵在半空,低头看看自己沾着尘土、泛着盐渍的衣襟,再望望怀中紧紧箍住他的人,终究还是缓缓落下手臂,将她环住,很紧,又带着一丝怕弄脏她的迟疑。
算了,买新的吧!
谁也没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她逐渐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抽噎。
他感觉到肩头的衬衫布料,一点一点,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良久,他轻轻扶着她的肩,将她稍稍拉开一点。
灯光下,她脸上已满是泪痕,眼睛和鼻尖都红着,是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的狼狈与脆弱。
苏曼舒抬起手,轻轻抚过他晒得黢黑、甚至有些脱皮的脸颊:“……下次,再要做这样的事……别这么糟践自己。我……我心里慌。”
这年月,一个人毫无音讯地去西北兜转这么一大圈,其间艰辛与未知,她虽不能全然知晓,却足以让等待的每一天都充满忐忑。
许成军喉结滚动一下,点了点头,只应出一个字:“嗯。”
“下次,”
她吸了吸鼻子,望着他,“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许成军终于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晒伤的皮肤,有些涩,却无比真实。
他摇摇头:“尽量别有下次了。这副样子,我自己看看就够,可舍不得你也变成这样。”
苏曼舒立刻飞给他一个带着泪花的白眼:“你再敢把自己弄成这样……我真不要你了。”
“行,行。”
他好脾气地应着,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指腹,极轻地擦去她腮边滚落的一颗泪珠。
温存片刻,苏曼舒从他怀里退开,整理了下蹭皱的衣襟。
“我估摸着你这几天该回来,又不知具体哪天,就干脆过来住着等。每天顺手做点饭菜……”
她边说边走向堂屋,揭开纱罩,摸了摸碗碟,“都凉透了,我给你热热。”
饭菜重新在炉火上滚出热气。
谈不上丰盛,却样样清爽妥帖,是家才有的味道。
原本苏曼舒是不会做饭的,今年学了几次,到是渐入佳境,会的也基本都是她和许成军爱吃的。
许成军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西北的风沙与颠簸,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被热饭热菜熨帖下去。
苏曼舒就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静静地看他吃,听他断断续续讲些西北的见闻。
听到火车上的惊险处,她手指攥紧了衣袖,眼圈又忍不住泛红。
等他放下碗筷,满足地舒了口气,她便要起身收拾。
许成军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