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有未散的风尘仆仆,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异常清晰的东西。
屋子里很静,只有炉子上水壶残余的微响。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决定:
“曼舒,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
只有一句话,干干净净,沉甸甸地落在灯光里,落在两人之间。
苏曼舒愣住了,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随即,那湿意后慢慢漾开一种极为柔和的光亮,像是月下的湖面,被风吹起了温柔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按在她腕上的手。
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许久,她低下头,极轻地点了点。
“嗯。”
一个字,同样简洁,同样坚定。
窗外,夜色温柔,春风穿过弄堂,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和近处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
也有人不解风情。
许成军:“我这青皮头怎么样,有没有男人味?”
苏曼舒捂嘴:“你这头发未必有什么男人味,但是这个身上味道到是挺足。”
许成军头上两头黑线。
得,打水洗澡去!
....
许成军回魔都的消息,这次倒是没像以往那般传得沸沸扬扬。
他只悄悄告诉了妹妹晓梅、导师朱先生,以及章培横师兄。
其余的,都暂且按下不表。
此时的魔都文坛,正沉浸在一股喜庆与自豪的氛围中。
《文汇报》《解放日报》《沪上文学》等报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茹志鹃、许成军等魔都作家在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评选中的优异表现。
尤其是最年轻的许成军,更是被视作魔都文坛的骄傲、青年作家的标杆。
从顾颉刚教授的小屋步行去图书馆的路上,许成军刻意选了条僻静的小径,却依然能听到沿途梧桐树下、宿舍窗口飘出的热烈议论。
“听说了吗?获奖了!咱们复旦的许成军!”
“《试衣镜》我看了三遍,那结尾……绝了!”
“中文系这回可真是露脸了!”
“岂止是露脸?我听说消息传来那天,几个文学社的同学激动得不得了,差点要组织队伍去外滩游行庆祝!还是李校长亲自出来劝住的。”
“李校长怎么说?”
“好像是笑着叹气说:‘孩子们的热情可以理解,但咱们复旦人,荣光要放在心里,化作学问的动力。许成军同志要是知道你们这样,怕是也要不好意思的。’”
许成军听得连忙把头上那顶半旧的工人帽又往下压了压。
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皮肤黝黑粗糙,两颊还有些脱皮,加上为了图方便干脆推成的极短的平头,与之前那个衣着得体、发型讲究的文坛新星判若两人。
路上匆匆而过的学生们,目光掠过这个穿着朴素、风尘仆仆的青工模样的人,并无半分停留。
以貌取人啊~同志们!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许成军轻车熟路地走到期刊阅览室的管理员柜台前。
许晓梅正埋头整理着一摞刚归还的《人民画报》,神情专注。
苏曼舒果然也在,正坐在旁边一张小桌前,帮晓梅核对新到期刊的登记册。
这一阵苏曼舒到是常来,帮晓梅干一些活,好让她有固定的时间能学习。
“咳。”
许成军轻轻咳了一声。
许晓梅头也不抬:“同志,还书在左边柜台,借阅请出示学生证……”
“晓梅同志,业务很熟练嘛!”
许成军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许晓梅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圆,手里的画报“啪嗒”掉在桌上。
她盯着许成军看了足足三秒钟,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惊呼出声:“呀!哥?!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啦?!”
她可是太知道自家二哥对那头三七分发型有多宝贝了。
当年下乡插队前,家里困难,他愣是省下粮票换了两小罐凡士林,宝贝似的带着,就为了能时时把头发抿得光亮服帖。
“怎么,”
许成军挑眉,故意摸了摸自己刺手的短发,“新发型,不喜欢?”
“喜欢啥呀!”
许晓梅从柜台后绕出来,凑近了仔细看他,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这……你这哪是换发型,你这简直像……像刚放出来的!”
她心直口快,话脱口而出才觉不妥,连忙捂嘴,眼睛滴溜溜转着观察二哥脸色。
许成军没好气地抬手,作势要给她一个爆栗。
许晓梅早有准备,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到苏曼舒身后,嘴里还不饶人:“我说实话嘛!你看你这脸黑的,这皮糙的……曼舒姐,你看他!”
苏曼舒早已站起身,对许成军柔声道:“先坐下歇歇?”
许成军摆摆手,转向妹妹,正色问:“别打岔。说说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最后一次冲刺了。”
提到这个,许晓梅脸上的活泼劲儿顿时收敛了几分,撇撇嘴,带着点委屈:“你还知道我要高考呀?这一走就是这么久,也不知道早点回来监督我复习!”
“问你正经的,准备得怎么样?”
许晓梅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还……还行吧。”
那底气不足的模样,分明是露了怯。
许成军心里有数了。
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真到了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还是紧张。
人之常情嘛~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鼓励:“别自己吓自己。按你这一年来学的东西,再加把劲,考复旦都大有希望。”
实话。
1980年的高考,虽比恢复高考初期的77、78、79年难度有所提升,但整体上仍属简单模式。
未必能比后世有些地区中考的内容要难。
竞争虽激烈,但远未达到后世那般“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白热化程度。
以许晓梅的聪慧,加上这一年多来不仅有学校老师的教导,更有许成军、苏曼舒、林一民等一干学霸级人物的辅导,只要发挥正常,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绝非难事。
“诶,谁知道呢!”
许晓梅叹了口气,随即又握了握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我的梦想啊……我一定要考上!要成为世界级的服装设计师!”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熟悉的光彩。
得,考前又疯魔一个。
李阳看了都说好!
许成军失笑,却也放下心来。
有这股心气就好。
他在图书馆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随手拿了本《考古》杂志翻看。
许晓梅已经坐回去继续整理期刊,苏曼舒则安静地在一旁帮忙,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画面安宁。
约莫过了半小时,图书馆的门又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林一民。
他手里拿着几本厚册子,径直走向柜台。
许晓梅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朝他招招手。
林一民也笑了,快步走过去。
然后,林一民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许成军。
“成、成军?你回来了啊……啊。”
不对劲啊!
许成军合上杂志,狐疑的目光在他和许晓梅之间转了转。
妹妹的脸颊似乎也浮起了一层可疑的淡红,低下头假装认真写字。
“是啊,刚回来一会儿。”
许成军起身走过去,打量着林一民手里的书,“你这是?”
“啊……那个,”
林一民推了推眼镜,把书往柜台上放了放,“给晓梅送点复习资料,顺便……顺便给她讲讲最后这几天该怎么抓重点。高考嘛,紧要关头。”
不是,你着啥急解释?
“好事啊!”许成军点点头,“那你们忙。”
只见林一民已经自然地绕进柜台里面,就站在许晓梅身边,摊开一本数学复习提纲,手指点着上面的例题,低声讲解起来。
许晓梅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小声提问。
林一民便侧过头,凑近了更细致地解释。
这画面怎么看着和谐又不和谐的?
看着许成军别扭的表情,苏曼舒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