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温和而执著的光。
在顾颉刚小屋那间小小的客厅里,程永熙不疾不徐地泡着茶,从文学的时代使命,谈到作家创作生命的周期,再谈到读者长久的期待。
他引经据典,却又言辞恳切:
“成军同志,年轻时有想法、有锐气,这是金子般宝贵的。但想法需要落地,锐气需要磨砺成器。创作如逆水行舟,长时间的停滞,手感会生疏,与时代脉搏的感应也可能变得迟滞。”
“《黑键》那样的作品,已经证明了你处理复杂人性与时代关系的非凡潜力。这股势头,中断了可惜啊。”
“当然,沉淀是必要的。但沉淀不意味着完全沉默。可以写点短的,随笔、散文,哪怕读书札记,保持笔尖的温热也是好的。”
他娓娓道来,不急不躁,却句句点在要害。
许成军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只得连连告饶:“程老师,程老师,我真不是彻底不写了。就是想再读读书,看看世界。等有了非写不可的东西,一定第一个给《收获》。”
李晓琳:“真不是江郎才尽?你不会是……在憋个大的?”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眼睛发亮,“是不是西北之行有灵感了?写风沙?写治沙人?这题材现在可太鲜活了!”
送走了两位编辑,许成军很快又沉浸回自己的学术世界里。
七月一日,他将《北宋士人的“旅行写作”与地方感知——以欧阳修、苏轼、陆游的纪行诗文为中心》那份与陈尚君师兄和署的论文初稿郑重地交给了朱冬润先生。
朱先生戴上老花镜,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他把许成军叫到跟前,点着稿纸上的某一处论述,沉吟道:“‘士人于羁旅行役中,借山水形胜以安顿心神,观照地方风物以印证学识,其纪行文字,实为移动中的精神地图与身份建构’……此论颇有些见地。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你小子,看来这段日子是真静下心往里钻了。”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自己这个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学生:“我有时都想,当初让你专注创作,是不是耽误了一块做学问的好材料?”
许成军连忙赔笑:“先生这话可折煞我了。‘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今人未必不如古人,可要是我们这代人都不好好梳理、诠释古人,以后的人又该研究什么呢?
总得有人写,也得有人研读嘛!”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啊不对!
厚颜无耻!
江东鼠辈!
朱冬润被他逗乐了,笑骂一句:“巧言令色,鲜矣仁!”
许成军赶紧顺杆爬,陪着老先生下了两盘象棋,故意输了一盘,险胜一盘,哄得先生心情舒畅,才领了下一步更精深的研究任务。
要着手准备关于宋代笔记小说与士大夫日常生活研究的理论框架。
这一步,将不再局限于具体文本分析,而是要尝试建立一种新的观察与阐释范式。
许成军心中已有雏形。
他要尝试引入一种更注重“长时段”、“整体史”和“心态结构”的观察视角,将文学文本置于更广阔的社会生活史、物质文化史脉络中加以考察,打破“纯文学”研究的藩篱。
这是足以塑造他在中文研究领域地位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肯定?
答案写在了中文系教科书上。
阿帕杜莱的“物的社会生命”理论,1986年提出。
拉图尔行动者网络理论 ANT在1986-1987年成型。
阿斯曼夫妇的“文化记忆”理论在1990年代提出。
时不我待啊!
家人们!
什么物的社会生命理论!
那是我的【器物的生活史与意义链理论】啊!家人!
【士大夫的器物从不孤立存在——一把建窑茶盏的流转,既是商业史的缩影(从窑工到茶商),也是社交史的见证(从馈赠到雅集品鉴),更是心态史的载体!】
....
七月二号,暑假的气息开始弥漫校园。
许成军自己的研究暂告一段落,可以喘口气,但另一件人生大事却带着甜蜜的紧张感,扑面而来。
“成军,侬看看,还缺啥伐?”
苏曼舒的声音从客堂间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成军走过去,瞬间被地上的“阵仗”惊得顿了顿。
只见不大的空间里,几乎被各式礼盒占满。
印着“邵万生”字样的精装南货礼盒;
“老大房”的什锦糖和沙琪玛,用红纸封得方正正;
“上海绸布商店”的华美锦缎,光是看包装就知价格不菲;
还有用网线袋装着的、红亮亮的“城隍庙”五香豆和梨膏糖;
最显眼的是系着红绸带的“熊猫牌”收音机——这在那时可是绝对的稀罕大件,工业券都不易弄到。
旁边还堆着几条“大前门”香烟和几罐“光明牌”麦乳精。
体面,隆重,甚至……有点过于隆重了。
许成军看着这满地“硬通货”,喉咙有些发干:“曼舒,真不用这么多!”
这路上不安全吧!
大佬!
我不想再被抢一次啊!
“哦,对!”
苏曼舒恍然,非但没觉得多,反而被提醒了似的,“还得买点‘冰城食品厂’的杏仁排和蝴蝶酥,路上好吃,到了也能当点心。对了,阿姨喜欢听越剧伐?我带两盘新录的磁带……”
“行行行!好好好!”
许成军彻底放弃劝说,举手投降。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现在等于田地间的稻草人。
像人,但不是人.....
果然,不一会儿,苏曼舒又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圈。
那是一件浅藕荷色的确良衬衫,配着藏青色百褶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一个低调的深色发箍,清新又端庄。
“成军,侬看这套衣裳,见爷娘合适伐?”
许成军由衷地点头,笑容温暖:“好看,很适合你,我爸妈肯定喜欢。”
苏曼舒却叹了口气,对着墙上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我就晓得,这套太素气了,不够喜气。你看这件红格子的呢?”
她又拿出一件。
“也好看!”
“这件带点绣花的?”
“好看极了!”
“这件列宁装,显得庄重……”
许成军终于忍不住,扶住她的肩膀,哭笑不得:“曼舒同志,你这是要去见家长,不是去参加……香港那边的‘无线电视小姐’竞选啊!”
香港无线电视“香港小姐”竞选始于1973年,80年代初已颇具知名度。
苏曼舒转过头,神情异常认真:“选美哪有这个重要?”
许成军:“……”
几天后,挤上北上的火车,许成军几乎化身搬运工,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沉甸甸的心意安置妥当。
苏曼舒靠窗坐着。
起初还有些新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水田,但随着列车驶过长江,熟悉的景色渐远,她的话反而慢慢少了,只是不时整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襟,或者检查一下礼物是否安然。
许成军终于看不下去了。
在又一次列车摇晃、她下意识握紧扶手时,伸出手,将她有些微凉的手轻轻包裹在自己掌心。
“曼舒,”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而温和,“你真的已经很好了。我爸妈都是很和善的人,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别紧张。”
苏曼舒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了一下。
她回握他的手,力度不小,然后,用一种混合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我晓得呀。可是……”
她顿了顿,抬起亮晶晶的眸子,“这跟我想要做到最好,不冲突的呀!”
许成军被她这强大又可爱的逻辑彻底打败。
本意是回去陪着晓梅去高考,那肯定得带着苏曼舒啊!
苏曼舒这一听,可上心了。
丑媳妇,见公婆可太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