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汉子叫陈振林。
乘警将两个铐住的歹徒押走后,陈振林郑重其事地站起身,先向马万福深深鞠了一躬:“大哥,今晚多亏您了。这一撬棍,救了我的命。”
马万福连忙摆手,爽朗大笑:“啥救不救的!出门在外,见着了还能干看着?再说了,你包里头那些图纸种子,是治沙用的吧?那是正经事!护着正经事的人,该当的!”
他笑声洪亮,带着西北人特有的豪迈,冲散了车厢里残留的血腥气和恐慌。
几个原本还瑟瑟发抖的乘客,听到这笑声,神色也缓和了些。
陈振林又转向许成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有些惊讶,也有些钦佩:“这位老师……看着文文气气的,没想到关键时刻也是个狠角色。那暖水瓶砸得,准头力气都不差。”
许成军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手腕:“身手是真没有,全凭一股血勇。当时也没多想,看见刀冲着您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得逞。”
实话。
上辈子练得那点散打拳击在看到刀子那一刻,脑子都是木的。
十成用不出三成。
他顿了顿,看向陈振林手臂上草草包扎的纱布,血迹还在渗出,“您这伤……得好好处理。列车上有医生吗?”
“广播喊了,说下一站中卫会有医护人员上车。”
陈振林摇摇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口,反而更关心许成军,“倒是您,没伤着吧?玻璃渣子热水没溅到?”
“我没事。”
许成军心中微暖。
这汉子自己流着血,先问旁人。
章培横这时才走过来,先仔细打量了许成军一圈,确认他真没事,才转向陈振林:“陈同志,你的伤口需要清创,破伤风风险不小。那些图纸资料再重要,也得先顾好人。”
说着,他从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碘酒棉签和一小卷纱布。
老派知识分子嘛!
出门,常备着这些。
老章这人,周到~
陈振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任由章培横帮他重新处理伤口。
碘酒触到伤口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同志在‘三北指挥部’具体负责哪一块?”
许成军蹲下身,帮忙扶着陈振林的胳膊,随口问道。
“搞技术的,主要是树种选育和沙地造林模式试验。”
说到专业,陈振林眼睛亮了起来,“我们那儿,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几间干打垒的土房,连我在内七八个人。经费紧,设备缺,好多数据都得靠腿跑出来,靠眼睛看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帆布包,“这次去金城,是参加西北五省的治沙经验交流会。
这些图纸,是我们这两年在中卫沙坡头那边试验的‘草方格沙障’结合灌木栽植的初步成果。
这些种子,是从东北引进的樟子松,从天山找的沙枣,想试试在咱们这儿能不能活。”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诉苦,也没有标榜,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许成军听出了其中的艰辛。
八十年代初,百业待兴,“三北”工程虽然启动,但基层的条件可想而知。
马万福蹲在旁边,掏出烟袋,又想起车厢内不能吸烟,讪讪地收了回去,接口道:“草方格?知道知道!就是用麦草芦苇在沙地上扎成方格,把流沙固定住,再在格子里种树,对吧?
我们公社去年也搞过,费工,但管用!
风沙小了,栽下去的苗子好歹能站住了。”
“对,就是这个。”
陈振林点头,“关键是因地制宜,还得让老百姓看到实效,愿意跟着干。
光靠命令不行,得让他们明白,治沙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娃娃们能有好日子。”
许成军静静地听着。
“陈工在西北干了不少年了吧?”章培横包扎好伤口,问道。
“十年了。”
陈振林笑了笑,笑容里有风霜的痕迹,“我是京城林学院毕业的,七零年分配来的。
一开始也受不了,风沙大,生活苦,想调走。后来……
待着待着,就离不开了。
看着自己参与设计的林带一点点长起来,看着以前年年被沙埋的庄稼地能有点收成了。
嗨,现在让我走吧,倒是有点不想走了。”
洒脱里带着希望。
希望里又带着踌躇。
十年。
许成军默算着,那是整个七十年代。
在无数人迷茫、动荡或挣扎的岁月里,这个叫陈振林的汉子,和他的同事们,就在这片被许多人视为畏途的荒原上,默默地为一片未来的绿色,打下最初的、艰难的基础。
“看着自己参与设计的林带一点点长起来……心里头那点滋味,比啥都实在。”
这话朴素得近乎笨拙,却让许成军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万先生说的“明德”,想起了朱先生说的“多体验”,也想起了自己那些曾引以为傲的、精巧却略显苍白的文字。
马万福重重一拍大腿:“陈工,你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有你们这些人在,咱们这地方,迟早能变了天!”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
车厢里的秩序渐渐恢复,乘客们惊魂稍定,但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通知列车即将到达中卫站,会有医护人员上车,也提醒到站旅客做好准备。
马万福起身,开始收拾他那简单的行李——旧帆布包,军大衣,还有那根立了功的撬棍。
“我到中卫下了。”
他对许成军和章培横说,“我小舅子在车站干活,捎我一段,明天就能到家。”
章培横和他握了握手:“马同志,一路顺风。今晚多亏有你。”
马万福哈哈一笑:“章老师客气!许老师,”
他转向许成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有胆气的文化人!咱们西北人认朋友!以后要是再来宁夏,到吴忠找我!我带你吃最地道的羊肉,喝最烈的酒!”
“一定!”
许成军郑重答应。
人生如逆旅,忽如远行客。
列车缓缓驶入中卫站。
站台上灯光昏黄,风依然很大,卷起站台上的沙尘。
马万福拎着包,扛着撬棍,跳下车门,回头朝车窗里的许成军和章培横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站台混杂的人影与弥漫的风沙中。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扎实,那件半旧的军大衣下摆在风沙中猎猎抖动。
窗外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尘土的站台上,竟有几分江湖独行客的苍茫与孤勇。
“倒像个仗义拔刀的侠客。”章培横望着窗外,轻声说。
许成军点点头,没说话。
马万福,这个偶然同车、爽朗仗义的宁夏汉子,连同他讲述的那些关于风沙、关于生存、关于栽树盼头的朴素故事,已经和这个惊险的夜晚一起,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陈振林也在中卫站等到了上车的医生,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打了破伤风针。
他坚持不肯去卧铺车厢休息,说“皮肉伤,不得事”,又回到了原来的硬座车厢,只是位置换到了离许成军他们更近的地方。
后半夜,车厢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经历了惊吓和混乱,人们都疲惫不堪,沉入睡眠。
只有车轮与铁轨永无止境的撞击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声,构成这趟西行列车的背景音。
许成军躺在硬卧中铺,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看着车厢顶部昏暗的、随着列车晃动而微微摇曳的光影。
今晚的一切。
马万福的撬棍,陈振林染血的图纸,飞溅的暖水瓶碎片,歹徒凶狠的眼神,还有窗外那亘古荒凉的风沙......
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旋。
真实。
这个词从未如此具象,如此有重量,甚至带着血腥气和风沙的粗糙质感,碾压过他的神经。
他曾经以为,自己通过阅读、思考、写作,已经触及了某种真实。
但现在他感到,那种真实或许只是隔着一层干净玻璃的观察,是提炼过的、蒸馏过的、适合放入文学容器的真实。
而今晚,玻璃被打碎了。
粗砺的、混杂着危险与温情的、属于生活最原始样貌的“真实”,劈头盖脸地涌了进来。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万先生会怎么说?
朱先生又会怎么想?
他自己,又该如何消化这一切,并最终将它们转化为笔下的力量?
没有答案。
只有车轮滚滚,一路向西,将他带往更深的西北腹地,带往那片在风沙中挣扎却也孕育着坚韧希望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列车有节奏的摇晃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似乎有漫天的黄沙,也有倔强的新绿,还有马万福爽朗的大笑和陈振林平静叙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模糊而沉重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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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晨光熹微中驶入金城站。
甫一下车,一股干燥、清冽,带着黄河水汽与远方黄土气息的风,便扑面而来,与车厢内浑浊的空气截然不同。
月台上人声鼎沸,各地方言交汇,穿着各色服装的旅客扛着大包小裹,汇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然而,还没等许成军和章培横细细品味这西北枢纽的晨景。
眼前的一幕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带来一种近乎时空错置的震撼。
就在出站口外侧,站前广场不甚平整的水泥空地上,乌泱泱聚集着至少两三百人。
他们并非杂乱无序,而是排成了七八列不算整齐却界限分明的队伍。
这些人绝大多数是青壮年男性,肤色黝黑粗糙,穿着或蓝或灰、打着补丁、沾满尘土的棉袄或中山装,头戴解放帽或缠着脏兮兮的白毛巾。
他们肩上都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或布条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巨大行李。
不是常见的旅行包,而是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铺盖卷,有的外面还绑着脸盆、铁锨、洋镐。
他们沉默地站着,或蹲着,很少有人交谈,只是偶尔抬起被风沙雕刻过的脸,用混合着期盼、焦虑、茫然的复杂眼神,望向广场一侧的几面简陋的木牌。
木牌上,用墨汁或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张掖地区水利工程指挥部招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