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公司矿山临时采掘队登记点”
“兰化基建处力工报名处”
“青海公路局道班工人招募”
每个木牌后,都有一两张破旧的桌子,后面坐着同样穿着朴素、面色严肃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或者低头快速地登记着名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旱烟味、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关于生存机会的迫切感。
“这是……盲流?”
许成军被这阵仗震住了,低声问章培横。
盲流和流氓两回事。
这个年代的“盲流”,指自发流动寻找生计的农民,但亲眼见到如此规模、如此有组织的聚集,还是第一次。
混合着时代的无奈。
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章培横扶了扶眼镜,面色凝重地观察着,缓缓摇头:“不全是。看那些牌子,有地区水利指挥部,有大厂矿的基建处……
这更像是有组织的劳务招募。
春耕还没完全开始,农村富余劳力出来找短期活计,修水利,挖矿,筑路,搞基建。
管吃住,一天也许能挣块儿八毛,贴补家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前些年返城没安置完的知青,或者家里实在困难,想出来闯条活路的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旧军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挤到“兰化基建处”的桌子前,急切地递上几张皱巴巴的纸,操着浓重的陇东口音大声道:“同志!我有力气!我能干!我在公社修过水渠!”
修水渠。
他在复旦面试写的《野蔷生处是吾乡》里,柱哥就是干这个。
许成军咽了口唾沫。
桌子后的干部抬头扫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几张公社介绍信,快速地问了几句,便在名册上划了一笔,递给他一个盖着红戳的纸条。
年轻人如获至宝,紧紧攥着纸条,转身挤回同伴中,立刻被几个人围住询问。
没有合同,没有保障,只有一张纸条和一个承诺,就能让一个人背井离乡,去从事最繁重的体力劳动。
这是1980年初春,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开始吹拂东南沿海,而在广袤的西北内陆,劳动力以这种粗粝、直接、充满汗水味的方式,开始规模性地流动和配置。
这是计划经济的余晖与市场经济萌芽交织的奇特景象,是无数普通人用肩膀和双手,参与国家建设与自身命运搏击的最真实写照。
许成军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这景象的冲击力,甚至超过了昨夜列车上的惊险。
它宏大,沉默,却蕴含着比任何戏剧冲突都更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些沉默的、背负着沉重铺盖卷的身影,构成了这个时代底层最坚实、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基座。
.....
许成军和章培横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略显拥挤的广场边缘,目光在接站的人群中逡巡。
按照会务通知,金大应该会派人来接站,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样,两人都不清楚。
章培横还打趣:“咱们这算是‘有组织’的,总不至于像那些招工点的人,自己挤破头去认牌子。”
话音刚落,许成军的目光就定格在左前方不远处。
一个穿着半旧藏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费力地举着一块用硬纸板临时糊成的牌子。
牌子不大,白底上用浓黑的毛笔字写着三个挺显眼的大字:
许成军
那男人显然不常干这活儿,牌子举得有点歪,目光在出站的人流中急切地扫视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许成军和章培横同时看见了这牌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错愕。
“这……”
章培横眨眨眼,表情有些古怪,“金大……这么安排接站的?”
他堂堂复旦中文系副主任、知名学者,名字居然没出现在接站牌上?
虽然他不是计较虚名的人,但这操作也未免太……
许成军更是尴尬。
老章这是被无视了?
这牌子只写自己名字,不是明晃晃地给上眼药么?
哥们还要在复旦混的呀!
他连忙道:“肯定是弄错了!会务疏忽,或者……”
他想说“或者接站的同志不认得章主任”,但这话说出来更不对劲。
章培横倒没真生气,反而看着许成军那一脸“这不是坑我么”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拍了拍他肩膀:“行啊,成军同志!看来你这名声,不仅在文坛响亮,在咱们学术界也是……嗯,深入人心啊!接站都指名道姓了。”
语气里七分调侃,三分也是真实的感慨。
自己这小师弟,早就不能用寻常学生眼光看待了。
许成军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师兄您就别取笑我了,兴许真是误会。”
他心里已经开始疯狂腹诽金大会务组的不专业,这要传回复旦,章主任的面子往哪儿搁?
自己这“恃才傲物”、“不敬师长”的嫌疑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不为难我胖军嘛!
不管心里怎么嘀咕,两人还是得过去。
总不能让人一直举着牌子傻等。
他们刚朝那中年人走了几步,对方的目光也终于捕捉到了这两个气质与周围旅客明显不同的“目标”。
一个沉稳儒雅的年长者,一个清俊锐利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在章培横脸上略作停留,似乎有些迟疑,但很快便牢牢锁定了更年轻的许成军,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还没等许成军和章培横完全走近,那中年男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来,手里的牌子都忘了放下,直接伸出了空着的左手,目标明确地伸向许成军,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有些激动的笑容:
“您是许成军,成军同志吧?可把您等来了!”
许成军:“……”
他明显感觉到身旁章培横的身体微微一顿。
空气有那么一丝凝固。
尼玛的!
许成军硬着头皮,先没去握那只手,而是侧身,带着明显的恭敬姿态,向中年人介绍:“您好。我是许成军。这位是我的老师,也是此次会议的主要参会学者,复旦中文系的章培横主任。”
他特意加重了“老师”和“主任”两个词。
那中年人似乎这才恍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位,连忙也向章培横点头致意,但那份热切显然还是聚焦在许成军身上:“章主任您好您好!一路辛苦!我是《读者文摘》的胡全。”
《读者文摘》?
许成军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这名字……好耳熟。
电光石火间,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读者文摘》?
那不是后来更名为《读者》,发行量巨大、被誉为“国民杂志”的传奇刊物吗?
好像就是1981年在金城创刊的?
现在是1980年春……
难道正在筹备期?
他依稀记得,《读者》的创刊,确实是几位陇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在非常简陋的条件下办起来的,后来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精神符号。
胡全……
这个名字似乎就是创刊人之一?
章培横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也现实得多。
《读者文摘》?
没听说过。
金城本地的什么小刊物?
而且,说好的金大接站,怎么冒出个杂志社的人?
还只认许成军不认他?
警惕心瞬间拉满。
这年头,社会上可不那么太平。
冒充身份、拐骗的事情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何况许成军现在风头正劲,保不齐有什么人想打主意。
作为师兄和老师,章培横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这有时候过于胆大、社会经验未必足够的小师弟。
他脸色一沉,原本还算平和的神情变得严肃,上前半步,隐隐将许成军挡在身后一点,审视着胡全,语气冷淡而警惕:“《读者文摘》?我们收到的是金城大学中文系的会议通知。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或者,找我们有什么事?”
老章像个老母鸡护住许成军。
嘿~
我们不认识你,你也别套近乎。
说罢,他根本不给胡全再解释的机会,直接伸手拉住许成军的胳膊,低声道:“成军,走。先去金大报到。”
转身就要带着许成军离开这个“可疑分子”。
“诶诶诶诶诶!章主任!成军同志!等一下!听我解释!误会!真是误会了!”
胡全一看这架势,急得汗都出来了,也顾不上举牌子了,连忙把牌子夹在腋下,小跑两步拦在两人面前。
他看出来章培横的警惕,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引起了误解,赶紧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工作证,双手递到章培横面前,语速飞快地解释:
“章主任,您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真是陇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胡全,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们社里正在筹备一个新的文摘类杂志,就叫《读者文摘》,打算今年下半年试刊。
我这次来,确实是受朋友所托,顺便来接站——金大会务组那边人手紧,知道我要来车站附近办事,就托我帮忙举牌子接一下‘魔都的许成军同志’……”
他喘了口气,看向许成军,眼神热切又带着歉意:“但我真不知道章主任您也一同前来,会务通知上只提了许成军同志的名字和车次……
怪我,怪我太心急了!
一看到成军同志,就……就光顾着高兴了!”
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成军同志的文章,特别是《红绸》和您在日本的那些报道,我们几个筹备组的同志都反复研读过,非常钦佩!
一直想着有机会能拜访、请教,没想到这次居然能来接站,所以刚才有点失态了,章主任您千万海涵!”
胡全说得诚恳,工作证也确实是陇省人民出版社的,上面的照片和他本人一致,钢印清晰。
章培横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脸色稍霁,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
他久居象牙塔,但对社会上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工作证可以是真的,但意图未必单纯。
最气的是!
你踏马无视我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