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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忽觉天地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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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站,人流如织。

  许成军和匆匆从上海赶来的章培横在出站口附近一家挤挤挨挨的小面馆里碰了头。

  一人一碗炸酱面,几瓣大蒜,吃得额头冒汗。

  章培横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抬眼打量着自己这位如今声名赫赫、却又在前几日通信里透出些微迷茫的师弟,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熟稔与调侃。

  “成军,说实话,打电话时我都预备听你找借口了。眼下你这大作家风头正劲,居然真舍得抛开上海滩的热闹,陪我这老学究跑一趟西北吃沙子?”

  许成军咽下嘴里的面,端起碗喝了口面汤:“师兄召唤,敢不从命?再说,”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略显复杂的笑,“魔都待久了,脑子容易糊。出去吹吹风,也好。就怕我不来,回头你到朱先生那儿告我状,说我轻慢学业。”

  章培横被逗乐了,虚点他一下:“滑头!朱先生才不管这些,他老人家只看学问扎不扎实。”

  话虽如此,他敏锐地察觉到许成军眉宇间那层因接连成功而浮着的亮光似乎黯了些。

  作为年长许多、亦师亦兄的同门,他心中微微颔首。

  年轻人遇到坎儿,愿意走出来看看,是好事。

  金城大学中文系即将召开一场中国古典文学专题讨论会,章培横作为在宋元文学与文献领域颇有建树的学者,自然在受邀之列。

  金大方给了两个名额,他便想到了许成军。

  一来许成军是朱先生门下年纪最小却已崭露头角的弟子,带出去交流见识正当其时;

  二来,他也存了让这位近来思绪纷扰的师弟换个环境的心思。

  先问的陈商君?

  那书呆子正跟唐代墓志较劲,听说要出远门开会,头摇得跟什么似的,只念叨他的校勘本。

  于是电话就打到了许成军这里。

  “手头的东西……缓一缓也好。”

  许成军当时在电话里声音平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跟师兄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河山,或许正是时候。”

  ……

  43次特快列车,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喘息着,缓缓驶离BJ站,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车厢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许成军和章培横的座位靠着窗,是硬卧车厢的下铺和中铺。

  起初,窗外的风景还带着华北平原早春的萧瑟与隐约的苏醒。

  农田、村落、笔直的白杨树,在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中向后掠过。

  章培横是绍兴人,许成军来自皖北,对这样的景象都不算陌生。

  师兄弟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会议可能涉及的学术前沿,或是某个古籍疑案的辨析,更多时候,是各自看着窗外,或翻阅随身带的书卷。

  章培横带的是一册《元诗选》,许成军则带了本《岑嘉州集》,打算路上重读边塞诗。

  然而,随着列车过石庄、穿太行、经潼关,窗外的画卷逐渐褪去了湿润与柔和,变得粗粝、雄浑,乃至苍凉。

  列车咆哮着驶过宝鸡,一头扎进陇山以西的天地。

  过了乌鞘岭,景象骤然剧变。

  绿色如同被一场浩大的退潮席卷而去,裸露出大地原始的、令人震撼的筋骨。

  无边无际的黄土塬、戈壁滩扑面而来,沟壑纵横,土色焦黄。

  紧接着,风来了。

  那不是江南的熏风,也不是华北的朔风,而是来自蒙古高原和更遥远西域的、“黄风”。

  它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起地面干燥的浮土和细沙,形成一道接一道浑浊的、接天蔽日的黄色帷幕。

  狂风裹挟着沙粒,猛烈地扑打在列车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与撞击声。

  车厢轻微而清晰地摇晃起来,仿佛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窗外,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只有一片翻滚蒸腾的昏黄。

  远处的山峦轮廓彻底消失,近处的电线在风中凄厉地尖啸,偶尔可见几株低矮、扭曲的骆驼刺或红柳,在风沙中苦苦挣扎。

  许成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近乎屏息地望着窗外。

  这景象,与他前世乘高铁或飞机途经西北时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

  前世,他见过的西北,尤其是主要交通干线沿线,绿意已颇可观。

  那片横亘北中国的“绿色长城”——三北防护林,历经数十年持续建设,已然显效,不少地方沙退人进,生态改观。

  他虽知创业维艰,但文字与影像记载的艰辛,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直面这天地之威来得震撼。

  是的。

  1978年,那场被誉为“世界生态工程之最”的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已经启动。

  但此刻是1980年初春,宏伟蓝图刚刚铺开,千万人挥锹植树的壮阔场面尚未完全呈现,资金、技术、成活率……

  重重困难如同眼前的风沙,考验着初生的决心。

  眼前这“平沙莽莽黄入天”、“风头如刀面如割”的景象,才是这个时代西北许多地域最真实、最严峻的生存背景板。

  列车在风沙中艰难跋涉,速度明显放缓,汽笛声也被狂风扯得破碎。

  “《陇头流水》歌辞云:‘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古人诚不我欺。”

  章培横望着窗外喃喃,“这般风沙蔽日之景,史书方志中多有描绘,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字句沉重。”

  他老章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大西北。

  震撼呐!

  不白来!

  这时,坐在他们对面临窗位置的一个中年汉子,操着一口浓郁得带着宁夏西海固地区方言味道的普通话,扭过头来,黝黑脸上皱纹舒展,咧嘴笑道:“二位老师,头一回见这阵仗吧?哈哈哈!”

  这汉子约莫四十五六岁,脸庞黑红皴裂,如同被风沙常年摩挲的岩石。

  他穿着一件半旧、沾着土星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沾满泥尘,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模糊红字的旧帆布挎包。

  看样子像是一位基层干部或是常跑外的采购员。

  “咱这地方,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汉子显然习惯了长途寂寞,主动打开话匣子,语气里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朗与认命的豁达,

  “尤其是这开春,黄风一起,天和地就搅和到一块儿了,出门走一遭,回来能从衣裳缝里抖出二两沙!你们是从首都来的?开会?”

  “去金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章培横温和地点头。

  “哦,大学问家!好,好!”

  汉子朴实地赞道,目光也投向窗外昏黄的世界,语气转为一种深植于生活的平淡,

  “老百姓嘛,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来的,惯了。

  地里头?难伺候!风一大,刚探头的苗子说打坏就打坏,连地皮都能给你揭走一层。

  就得种些皮实的,糜子、谷子、荞麦、洋芋……

  就这样,收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这些年国家不是号召栽树治沙嘛,我们那儿也是‘三北’的地盘,年年春天,公社大队组织人上山下滩种树苗。

  难啊,这旱塬上,水比油贵,土又贫,种十棵,能活下来三四棵,就算不错了。

  可再不种,这风沙一年猛似一年,往后娃娃们可咋办?

  总得有人干,一代人干不完,就两代人、三代人干。”

  他的话质朴无华,甚至有些琐碎。

  但每个字都像窗外的沙粒,沉甸甸地滚进许成军的耳朵,烙进他心里。

  他不再是隔着文学滤镜的观察者,而是通过这汉子平淡的讲述,触摸到了这片土地上生命与严酷自然搏斗的、粗粝而坚韧的脉搏。

  “那种下的树……真能挡住风沙吗?要多久?”

  汉子转回头,仔细看了看许成军年轻的脸,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挡住?不敢说。但能拦一点是一点,能固一片沙是一片沙。

  我爹年轻时也栽过树,没活几棵。到我这儿,风沙还是这么大。

  可你不栽,就一点指望都没有。哪怕只有一小片林子活成了,夏天能给牲口遮点阴,秋天能落点叶子肥地,也是好的。

  国家既然定了这千年大计,咱们就得跟着干。我们这辈人可能看不到大树参天、风平沙静那天,但娃娃们,孙子们,说不定就能在树荫下乘凉了。”

  他粗糙的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了搓,望着窗外弥漫的风沙,眼神却透着一种坚实的微光,

  “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这栽下去的树苗子,就是奔头。”

  许成军默然,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狂风依旧在怒吼,黄沙依旧在天地间舞蹈,列车在这片古老的、干燥的、似乎被遗忘的疆域上孤独前行。

  但在这一片混沌苍黄之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像身边这位无名汉子一样的身影,正弯着腰,在这片被风沙反复蹂躏的土地上,一锹一锹,种下微不足道却又无比倔强的绿色希望。

  这与他所熟悉的文人沙龙里的机锋往来、报刊上的思潮论战、都市里的霓虹闪烁,判若云泥。

  这里的故事,关乎生存最基本的尊严,关乎与亘古荒凉对抗的耐心,关乎超越个人生命长度的、朴素的信念传承。

  万佳宝先生那醍醐灌顶般的诘问,又一次在他心湖深处激起涟漪,却与眼前这苍茫的天地、耳畔这质朴的方言交织在一起,发酵出新的、更为沉重也更为踏实的回响。

  笔,到底为何而提?

  如果文字不能首先感应到这大地深处最粗粝的脉搏,不能倾听到这风沙中最沉默的坚韧与期盼,那么,再精巧的结构、再先锋的技巧、再深刻的个人省思,是否也如同在流沙上雕刻华章,终将被时间的风掩埋?

  他没有立刻找到答案。

  但车窗外的怒吼的风、漫卷的沙,汉子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眼中那点坚实的微光,正以一种无声却磅礴的力量,冲刷着他近来有些纷扰悬浮的心境。

  列车继续向着西北腹地隆隆驶去,窗外的景色或许依旧荒凉严峻,但许成军凝视的目光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苏醒。

  章培横将师弟长久沉默的侧影和眼中变幻的光彩尽收眼底,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然凉透的茶水,目光也投向那片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厚重、也正在孕育着艰难新生的土地。

  他仿佛看到,朱先生所期许的某种“骨力”,正在这趟穿越风沙的旅程中,悄然注入年轻师弟的文心。

  .....

  章培横看着许成军望向窗外的侧脸。

  他放下手中的《元诗选》,轻声问:“想下去看看?”

  许成军转过头,沉默片刻:“有点。”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地响着,混杂着车厢内其他乘客的鼾声和低语。

  章培横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之前听你提了一嘴,变化不小。因为啥?”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昏黄翻涌的天地,一五一十地把万佳宝先生那番关于“初心”“明德”的批评说了。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迟疑。

  “……万先生说,我该写点更重要的东西。不是题材更重要,而是那些能既照见黑暗,也点亮微光的东西。”

  许成军说完,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章培横缓缓靠回硬座靠背,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漫卷的黄沙,语气平静却透着直率:“其实,你入学后不久,我和朱先生就谈过你的事。”

  许成军诧异地看向他。

  “我觉得你干的事太多,太杂,不好。”

  章培横的声音很稳,“从你在《复旦学报》连发论文,到写《红绸》,又弄什么经济学文章,还搞日本文化交流……才一年不到,摊子铺得太开。

  我当时跟先生说,成军该把全部心力放在文论研究上,至少先把博士论文的底子打扎实。

  你这块材料,精雕细琢或许能成传世学者,四处开花反而可能流于浮泛。”

  这是许成军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听到章培横对他的看法。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老章这人其实算是一条筋,靠着一股狠劲和洒脱劲。

  教学生也是一样。

  从入学面试就看的出来。

  “但先生说,”

  章培横嘴角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回想起老师说话时的神情,“年轻人要多体验。成军有天赋,有时间可以浪费。

  他说,走些弯路,见些世面,多看多听多想,没什么不好的。

  文章憎命达,少年时太过顺遂专一,反可能失之厚重。”

  章培横转过头,深深看了许成军一眼:“而且先生相信你能写出好文章——真正的好文章。至于研究嘛,”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略带调侃的神情,“他倒是没说过你一定要在故纸堆里钻出个什么名堂。先生说,学问有各种做法,你的路,可能和他们不一样。”

  许成军愣了片刻,随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苦笑:“先生慧眼。我……确实被这一年来的恭维声弄得有点飘了。万先生那顿敲打,来得正是时候。”

  章培横没接他这个自我检讨的话茬,重新望向窗外。

  列车正驶过一片更为荒凉的地段,窗外几乎看不见任何植被,只有被狂风雕塑出奇异形状的土丘和沙垄,在昏黄的天光下宛如史前遗迹。

  “下去看看也好。”

  章培横忽然说,“等开完会,咱爷俩绕个道,去同心看看。”

  “同心?”

  “嗯,那地方风沙大,苦,但人多,故事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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