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培横的语气很平淡,“七十年代我跟着考察队去过一次,在老乡家里住过几天。这几年不知道变化大不大。”
许成军一听乐了,心道:爷俩?不是哥俩嘛!
他忍着笑,故意拖长声音:“师兄,您这辈分涨得有点快啊——”
章培横扭过头,看他一脸憋着坏笑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我特么跟你爹都快一边大了!你小子跟我称兄道弟?没大没小!”
许成军连忙举手作投降状,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车厢里几个被吵醒的乘客睡眼惺忪地望过来,又摇摇头翻个身睡去。
一旁那位宁夏汉子也被他们的笑声吸引,凑过身子,黝黑的脸上带着好奇:“两位老师要去同心?”
“有这个打算,会后绕过去看看。”
许成军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您对那边熟?”
“熟!咋不熟!”
汉子来了精神,“我婆姨就是同心人,我在那边也跑过几年供销。
要去看最真实的宁夏,还真得去同心、海原这一带。银川那边现在建设得是好些了,但要说风土人情,老根子,还得是南边这些县。”
许成军顺势请教起来。
汉子姓马,叫马万福,果然是宁夏本地人,在县供销社干了十几年采购员,天南地北跑,见识广,也能说。
马万福打开了话匣子,从同心方言里的阿拉伯语残留词汇,讲到回族村庄里“汤瓶”和“吊罐”的用法;
从风沙天怎么用头巾裹脸,讲到旱塬上打水窖的讲究;
从公社时期集体防沙栽树的苦与乐,讲到包产到户后各家各户的心思变化。
“……我们这儿有句老话,‘三年两头旱,中间风沙填’。种地,那是跟老天爷赌命。但人活着,总得有个活法。”
马万福点起一支自己卷的旱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些年国家让栽树,说是‘三北防护林’。老百姓知道是为咱好,可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有那么多力气去伺候树苗?
后来政策慢慢变了,栽树给补贴,还给算工分,这才有人真心干。”
他讲起去年春天在同心东部一个叫预旺的公社看到的情景。
上千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树苗,扛着铁锨,顶着能把人吹个跟头的黄风,硬是在一片流动沙丘上挖坑、栽苗、浇水。
“那水,是从十几里外拉来的,一桶一桶提上去。风一刮,刚浇的水就干了,沙又把树苗埋了半截。”
马万福摇摇头,“可没人说不干了。为啥?公社书记说了,这沙要是再不治,再过十年,咱们整个庄子都得搬走。家都没了,还活个啥?”
许成军听得入了神。
这些故事,与他读过的任何文献、任何文学作品都不同。
它们没有精巧的结构,没有深刻的隐喻,甚至没有完整的情节。
它们只是一些碎片——关于生存、关于抗争、关于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碎片。
可正是这些碎片,却有着某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车厢顶灯在晚上十点准时熄灭,只留下过道墙壁下方几盏昏黄的地灯。
大部分乘客都已爬上铺位休息,鼾声此起彼伏。窗外,风似乎小了些,但仍是黑茫茫一片,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一闪而过。
许成军和章培横也准备休息。
马万福打了个哈欠,从帆布包里掏出件旧军大衣裹在身上,蜷在靠窗的座位上,准备就这么凑合一宿。
就在车厢内即将完全陷入沉睡的寂静时——
“杀人啦——!!!”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夜的安宁。
那声音是从硬座车厢与硬卧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带着一种非人的惊恐。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玻璃破碎的哗啦声,还有几声含糊的、听不清内容的嘶吼。
整个车厢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了?!”
“哪儿?哪儿杀人了?!”
“快开灯!开灯!”
有人惊恐地从铺位上弹坐起来,有人慌乱地摸索鞋子,孩子被吓醒的哭声尖锐地响起,女人的惊叫和男人的询问混杂在一起,原本井然有序的车厢顿时陷入混乱。
“都别乱!待在原地!”
列车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着强自镇定的颤抖,“乘警已经过去了!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然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靠近连接处的乘客已经能看到那边晃动的人影和地上暗色的液体。
有人想要挤过去看个究竟,有人则拼命往车厢另一头缩。
章培横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许成军:“别动!情况不明,别过去添乱。”
马万福却猛地站了起来,那件旧军大衣滑落在地。
这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西北汉子,此刻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是一种猎手般的警觉。
他侧耳听了听动静,又眯眼望向连接处闪烁晃动的人影光斑,低声道:“不对劲。不是普通打架。”
话音未落,连接处又传来一声男人的怒吼,紧接着是打斗的声音——身体撞击车厢壁的闷响,拳头击中肉体的钝响,还有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哼。
“真出事了。”
马万福说着,开始快速解开自己解放鞋的鞋带,重新系紧。
许成军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公共交通工具上的突发暴力事件往往复杂危险,但此刻,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在胸腔里撞击——那是作家本能的对“真实”的渴望。
“我去看看。”他挣开章培横的手,声音出奇地平静。
“成军!”章培横低喝,但许成军已经站起身。
马万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腰从自己座位底下摸出了一根……撬棍?
许成军这才注意到,汉子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旁边,一直靠着这根约莫半米长的铁家伙。
“走。”
马万福简短地说,将撬棍反手握在身后,率先朝连接处走去。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章培横在身后低声骂了句什么,也无奈地起身跟上。
连接处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但都不敢靠得太近。
地上,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蜷缩着,额角有血,痛苦地呻吟着。
车厢连接处的门玻璃碎了一地,冷风从门缝里呼啸灌入。
而在对面硬座车厢的门口,三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不,是两个人正在围攻第三个人。
被围攻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有血迹,但身手异常矫健。
他背靠着车厢壁,左右格挡着两个袭击者的拳脚。
那两个袭击者一高一矮,都穿着普通的深色衣裤,脸上蒙着看不清材质的布巾,只露出凶狠的眼睛。
他们下手极其狠辣,招招冲着要害。
更让许成军心头一紧的是,那个矮个袭击者的手里,反握着一把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的——刀。
“让开!都让开!”
两名乘警终于挤过人群,手里拿着警棍。
但眼前的场景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日常处置经验。
持刀歹徒,而且是两人。
“放下武器!”
为首的乘警厉声喝道,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个袭击者闻声猛地回头,眼中凶光一闪,竟突然放弃攻击工装汉子,转身朝着乘警扑来!
矮个歹徒则趁机一刀刺向工装汉子的腹部!
千钧一发之际!
那工装汉子竟不闪不避,硬是用左臂格挡,刀刃划破衣袖的撕裂声清晰可闻。
同时他右拳如电,狠狠击中矮个歹徒的肋下。
“呃!”
矮个歹徒痛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
“操你m!”一声粗粝的怒喝炸响。
马万福如同猛虎出闸,从人群中撞出,手中撬棍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矮个歹徒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短刀当啷落地。
矮个歹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手腕瘫倒在地。
高个歹徒见状,竟悍然不顾乘警的警棍,转身朝着马万福扑来,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匕首。
“小心!”
许成军想都没想,抄起旁边不知谁落下的一只铁皮暖水瓶,用尽全力砸向高个歹徒的后背。
“嘭!”
暖水瓶炸开,热水混合着玻璃碎片四溅。
高个歹徒被砸得一个趔趄。
乘警趁机一警棍砸在他肩膀上。
工装汉子也扑了上来,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将高个歹徒死死按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尖叫响起,到两个歹徒被制服,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痛苦的呻吟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地上,碎玻璃、血迹、热水、暖瓶碎片……
一片狼藉。
乘警掏出手铐,将两个歹徒铐在一起。
那个工装汉子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在车厢壁上喘气。
马万福拄着撬棍,胸膛起伏,眼神锐利如鹰。
许成军这才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章培横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列车员颤抖着声音开始安抚乘客,广播里通知寻找医生。
有乘客拿出了纱布和红药水,小心翼翼地帮受伤的列车员和工装汉子处理伤口。
直到这时,许成军才注意到,那个工装汉子的工装胸口,绣着一行小字:“三北防护林工程指挥部”。
他怔住了。
马万福也看到了那行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嘿,栽树的兄弟?”
工装汉子抬起疲惫但清亮的眼睛,看了看马万福,又看了看许成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
“谢啥。”
马万福摆摆手,蹲下身捡起那根撬棍,“这两个杂碎咋回事?”
乘警正在审问被铐住的歹徒。矮个的还在哀嚎,高个的则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从乘警断断续续的询问和歹徒零星的咒骂中,许成军渐渐听出了个大概:
这两个人是流窜作案的惯犯,专门在长途列车上扒窃、抢劫。
今晚他们盯上了工装汉子——因为他随身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似乎有重要的东西。
趁汉子去上厕所时,他们想偷包,被汉子发现。
争执中,歹徒掏出了刀,这才演变成持刀行凶。
“包里是啥?”马万福好奇地问。
工装汉子犹豫了一下,拉开帆布包,露出里面一沓沓图纸、笔记本,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树种子。
“工程图纸,勘测数据,还有从外地引进的耐寒耐旱树种。”
汉子低声说,“我是在指挥部搞技术的,这次去金城开会,交流治沙经验。”
马万福肃然起敬,重重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