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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爱情死了》(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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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983年羊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五月,空气已经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美禾推开裁缝铺的木门时,阳光泼进来,烫在她的手背上。

  铺子里堆满了布料——的确良、卡其布、灯芯绒,一卷卷码在墙边,散发出棉纱和樟脑丸的气味。

  缝纫机上盖着碎花布罩,她掀开来,露出黑漆剥落的机头。

  这是她三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蝴蝶牌,踩起来踏板嘎吱响,但针脚还算密实。

  她今天要改五条裤子,做两件衬衫。

  布料摊在案板上,划粉画出线条,剪刀沿着线走,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这声音让她安心,有活干,就有钱。

  有钱,就能活下去。

  十点钟,邮递员在门口喊:“林美禾,挂号信!”

  是妇幼保健院寄来的。

  美禾捏着信封,指甲在封口处来回划了几次,才撕开。

  她先看结论——妊娠阳性,约八周。

  然后她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每个字都没错。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三个月前,她做过一次检查。

  那个戴眼镜的老大夫看着报告单,叹了口气:“林同志,你之前那次流产,损伤比较严重。这次如果还是保不住,以后恐怕……”

  他没说完,但美禾听懂了。

  她三十二岁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把检查单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口袋。

  布料摩擦着皮肤,有些发烫。

  她想起连亭上个月说的话:“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锁骨,呼吸喷在颈窝里。

  美禾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三年了,她学会了不追问,不奢求。

  连亭给她稳定的生活,帮她开这个铺子,给她很多有东西,除了名分。

  但现在,她有了孩子。

  她的小腹还平坦,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像一颗种子在死地里悄悄发了芽。

  中午她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白粥。

  三点钟,她锁了铺子去银行。

  存折上还有八百六十二块三毛,她取了三百。

  柜员从铁栅栏后递出钱时,看了她一眼:“林同志,最近取得挺勤啊。”

  “家里有事。”

  美禾低头数钱,三张大团结,其余是零票。

  从银行出来,她拐进了人民医院。

  她想问问有什么注意事项,怎么保胎。

  挂号处排着长队,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美禾捏着挂号单站在走廊窗边等,窗台上积着灰,一只苍蝇困在玻璃和纱窗之间,嗡嗡地撞。

  然后她看见了他。

  起初只是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背影,很瘦,扶着墙慢慢挪步。

  头发有些长,垂到颈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喘气,侧过脸——颧骨高耸,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但那双眼睛……

  美禾手里的挂号单飘到地上。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停在她脸上。

  时间像突然卡住的磁带,走廊的嘈杂变成遥远的背景音。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美禾。”

  七年了。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法庭上。他站在被告席,穿着那件她亲手织的灰色毛衣,领子已经磨得起毛。法官宣判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后来她就跑了,像逃命一样,从那个小县城逃到羊城,一逃就是七年。

  护士从后面追上来:“三床!你又乱跑!该化疗了!”

  他摆摆手,眼睛却还盯着美禾。那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干涸的井。

  “什么病?”美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护士瞥她一眼:“家属?”

  “我……我是他……”美禾喉咙发紧。

  “前妻。”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她是我前妻。”

  护士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那正好,去办一下缴费吧,明天就停药了。”

  美禾跟着护士去缴费处,脑子一片空白。

  前妻。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昨天才办完离婚手续。

  可是他们根本没离过婚,他进去那年,他们才结婚八个月。

  后来她就走了,户口本上“配偶”那一栏,至今还写着他的名字:陈国栋。

  交完六十七块三毛,她回到病房。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上插着点滴管。

  “国栋。”她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钱我会还你。”

  “不用……”

  “要还。”

  他打断她,“我不想欠你的。”

  这话像针,扎进美禾心里。

  她站在床边,手捏着包带,指节发白。

  “跟我回去吧。”她听见自己说。

  “我照顾你。”

  国栋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

  笑声很干,带着痰音。

  “回去?回哪去?回你那儿?林美禾,你把我接回去,是想照顾我,还是想让自己好过点?”

  “我想还你。”

  美禾声音发抖,“让我还你,行不行?”

  “还?”

  国栋嘴角扯了一下,“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美禾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

  “算了。”

  国栋闭上眼睛,“随你。”

  二

  美禾的裁缝铺很小,前面干活,后面睡觉,中间用一块蓝布帘子隔着。

  她把国栋扶进来时,隔壁杂货铺的阿婶正探头看。

  “我……我表哥。”

  美禾解释,声音有些不稳。

  “哦,表哥啊。”

  阿婶眼神意味深长,“长得不太像嘛。”

  国栋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里间,坐在床上。

  那姿态,那神情,完全不像客人,倒像回了自己家。

  美禾看着他脱下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还是七年前她买的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整整齐齐摆在床下,然后躺下,拉过被子盖上。

  一切都那么熟悉。

  熟悉得让她心慌。

  晚上国栋发高烧,说梦话。

  有时喊“妈”,有时喊“疼”,有时含糊地骂人。

  美禾整夜没睡,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

  擦到胸口时,她看见那道疤——那是他们结婚前,他为了救她,被倒下来的货架划的,缝了七针。

  当时他笑着说:“留个记号,下辈子好找你。”

  天亮时烧退了,国栋醒来,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美禾,眼神复杂。

  他轻轻把手抽回来,动作惊醒了美禾。

  “你醒了?”美禾忙去摸他额头。

  国栋偏头躲开,但这次动作慢了半拍。“死不了。”

  美禾去买早饭。

  巷口有卖肠粉的,她要了两份,多加了鸡蛋——这是国栋以前爱吃的。

  回来时,国栋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相框,那是美禾和连亭的合影,在越秀公园拍的,去年春天。

  “他是谁?”国栋问,声音很平静。

  “一个朋友。”

  “朋友。”

  国栋重复,手指摩挲着玻璃面,“睡过了?”

  “国栋!”

  “那就是睡过了。”

  国栋把相框扣在桌上,“他知道你结过婚吗?知道你现在还是已婚吗?”

  美禾的脸白了。

  她放下肠粉,塑料碗在桌上磕出声响。

  “我会处理。”她说。

  “怎么处理?”

  国栋盯着她,“告诉他,你丈夫在坐牢?告诉他,你丈夫是替你坐的牢?”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美禾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钱。”国栋突然说。

  “什么?”

  “我要钱。”

  国栋伸出手,“一个月五十,生活费。”

  美禾瞪大眼睛:“我照顾你,还要给你钱?”

  “不然呢?”

  国栋笑了,“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铺子开起来了,男人也有了。五十块钱一个月,便宜你了。”

  美禾从包里掏出钱。

  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剩下的不多。她数出五十块,递过去。

  国栋接过,仔细数了,塞进口袋。

  “从今天起,我睡床,你睡地上。”

  他说,“还有,晚饭我要吃肉。”

  那天晚上,美禾躺在地铺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热,像有个小火炉在燃烧。

  医生说要补充营养,要好好休息。

  里间传来国栋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

  连亭来的那天,下着雨。

  美禾正在给一件衬衫锁边,门被推开,连亭收着伞进来,西装肩膀湿了一小块。

  他正要说话,看见坐在缝纫机旁的国栋,愣住了。

  国栋抬起头,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国栋先开口了,语气熟稔得让美禾心惊:

  “连同志是吧?常听美禾提起。”

  连亭皱了皱眉,看向美禾。

  美禾赶紧站起来:“连亭,这是……这是我表哥,国栋。”

  “表哥?”

  连亭重复,目光在国栋身上打量。

  国栋穿着美禾给他找的一件旧衬衫。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手里拿着美禾的茶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远房表哥。”美禾补充,声音有点虚。

  国栋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比连亭矮一点,瘦得多,但站在那里,有种奇怪的气势。“不是远房。”

  他看着连亭,语气平静,“我是她丈夫。”

  空气凝固了。

  美禾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国栋!你胡说什么!”

  “胡说了吗?”

  国栋转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们离婚了吗?林美禾,你拿离婚证给我看看。”

  连亭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美禾,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被欺骗的愤怒。“美禾,他说的是真的?”

  “我……我可以解释……”

  美禾的声音在抖。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她还没说。

  “解释什么?”

  国栋插进来,走到美禾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解释你为什么没告诉这位连同志,你还有个在坐牢的丈夫?还是解释你为什么在我坐牢期间,跟别人在一起?”

  美禾想挣开,但国栋的手很有力。

  他的手指按在她肩上,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连亭盯着国栋放在美禾肩上的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美禾,我需要一个解释。”

  “现在就要?”

  国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讽刺,“齐同志,你看不出来美禾不舒服吗?”

  他转头对美禾说,语气温柔得诡异:“去床上躺着,这里我来处理。”

  那语气,那神态,完全是一个丈夫在照顾怀孕的妻子。

  连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美禾,我们出去谈谈。”

  “就在这儿谈吧。”

  国栋说,拉着美禾在缝纫机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手依然搭在她肩上。

  “我是她丈夫,有权知道。”

  三人对峙着。

  雨声淅淅沥沥,从门外传来。

  美禾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连亭,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最后机会。

  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国栋的手按在她肩上,像一道枷锁。

  最后连亭说:“好。那就当着你的面说。”

  他看着美禾,“美禾,你用刀不小心杀捅了人,让他顶罪,坐了五年牢。然后你跑了,在他坐牢一年半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这样吗?”

  美禾的脸惨白如纸。

  她看向国栋,国栋面无表情。

  “是。”

  她听见自己说。

  连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有一片冰凉。

  “我女儿昨天割腕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爸爸,你要她还是要我?”

  美禾的心往下沉。

  “她还在医院。”

  连亭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这次很严重,需要家长全程陪护,不能再受刺激。”

  “连亭,我……”

  “我们到此为止吧。”

  连亭打断她,“美禾,对不起,我选我女儿。”

  他转身要走。美禾追到门口:“连亭,我怀孕了……”

  连亭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是我的,我会负责。但其他的……对不起,我负担不起了。”

  伞撑开,黑色伞面遮住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美禾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吞没。

  身后传来国栋的声音:“他不要你了。”

  美禾转身,泪流满面。

  “你满意了?国栋,你看到我这样,满意了?”

  国栋没说话。

  他走过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那样。

  “我一点都不满意。”

  他说,声音很低,“看到你这样,我一点都不开心。”

  四

  日子开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继续。

  美禾白天去服装厂做临时工,晚上回来照顾国栋。

  她的肚子渐渐隆起,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住,但已经很辛苦了。

  国栋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煮粥,坏的时候吐血,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变着法子折磨她。

  美禾给他买了新衣服,他看都不看:“花里胡哨的,给谁看?”

  美禾说:“只要你身体能好,怎么都行。”

  国栋冷笑:“你能还得了吗?我妈的命,我那五年牢,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能还得了吗?”

  他耍脾气,不吃饭。

  美禾熬了粥,一口口喂他,他别过头。

  美禾哭了:“国栋,求求你,吃点吧。”

  国栋看着她,突然抓住她的手:“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一次都没有!”

  美禾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不敢……我看到你穿囚服的样子,我会疯的……”

  “那你就不管我了?”

  国栋的眼睛通红,“我在里面被欺负,被打,半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跟别人睡觉!”

  他甩开她的手,粥碗掉在地上,碎了。

  有一天晚上,美禾在地铺上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压上来。

  她惊醒,看见国栋的脸在黑暗中。

  “国栋!你干什么!”

  “我想看看,”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跟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美禾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他的脸。

  国栋停住了,看着她,眼神从疯狂慢慢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翻身躺到一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

  “对不起。”他说。

  美禾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的手护着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在动,一下,一下。

  五

  那场对话是在一个闷热的晚上发生的。

  美禾在熬保胎药,国栋坐在床边。

  药罐子咕嘟咕嘟响,水汽模糊了窗户。

  “你妈,”

  国栋突然开口,“跟你说过什么吗?”

  美禾的手一抖,药勺差点掉地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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