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之后,你去看过她吗?”
美禾低头搅动药汁。
“去过一次。”
“她说什么?”
“她说……”
美禾的声音很轻,“让我走,离开那儿,重新开始。她说,国栋这孩子命苦,你别等他了。”
国栋沉默了。
药罐里的水沸腾起来,盖子被蒸汽顶得哐哐响。
“你跟她说过真相吗?”
国栋问,“说那天开车的人其实是你。”
美禾摇头,眼泪掉进药罐里。“我不敢……我太害怕了……”
“所以她到死都以为是我用刀杀了人。”
国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走之后两个月,她脑梗。邻居发现的,晚了。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她在等你,等你去告诉她,她儿子是清白的。”
药罐炸了。
滚烫的药汁溅出来,美禾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但她没感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国栋。
“她到死都不知道,”
国栋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不是杀人犯。她以为她白教了我那么多年做人要正直。”
美禾跪倒在地,抱着头,发出一种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国栋,我宁愿去坐牢的是我……我为什么要跑?我太愧疚了……因为你替我坐牢,因为你妈妈每天给我送饭,跟我说‘美禾,你要好好的,别等国栋了’……我愧疚……我受不了……”
国栋看着她,眼睛通红,但没流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走回里间。布帘放下,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美禾跪在地上,手背上的烫伤起了水泡。
她摸着小腹,那里面的孩子在动。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国栋的母亲,想起那些死去和活着的女人们。
“对不起……”
她对着空气说,“对不起……”
六
火灾是在凌晨发生的。
美禾被浓烟呛醒,睁眼看见外间角落的布料堆在冒火,那是她明天要交货的二十件衬衫,接了半个月的活。
“国栋!着火了!”
国栋冲出来,看见火势,愣了一下。
然后他抓起水盆泼过去,但火已经烧起来了,布料易燃,火苗蹿得老高。
邻居赶来帮忙,火扑灭了,但衬衫全毁了。
烧的烧,湿的湿,一件都不能要了。
服装店老板第二天来,脸黑得像锅底。“林美禾,我这批货要赶展销会的!现在全完了!”
“对不起,我会赔……”
“赔?你赔得起吗?”老板指着她鼻子,“这批货值两千块!”
这货美禾知道不值两千。
最后好说歹说,老板同意赔一千,三天内给。
美禾把存折里所有的钱取出来,又找熟人借,还差四百。
她走投无路,去医院找连亭。
连亭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眼睛通红,胡子拉碴。
“美禾,我现在真的没钱。”
他声音沙哑,“医药费都是借的。她还在危险期,每天费用……”
“就四百,我一定还你……”
美禾哀求。
她的手护着肚子,那里面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焦虑,动得厉害。
连亭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
“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
“我的?”
美禾点头。
连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美禾,我现在连我女儿都救不了。你知道她昨天又割了一次吗?就在医院卫生间里。”
他睁开眼,眼里有血丝,“医生说,再有一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美禾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这也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最后机会。
但看着他憔悴的脸,她说不出。
“我明白了。”她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在下雨。
美禾没打伞,走回铺子。
国栋坐在一片狼藉中。
“借到钱了吗?”他问。
美禾没回答,开始扫地。
“我去自首吧。”
国栋突然说,“说火是我放的。”
美禾停住,盯着他:“是你放的吗?”
国栋沉默了很久。“我抽烟,不小心……”
“不小心?”
美禾笑了,笑声很凄凉,“国栋,你到底想怎样?看我痛苦,你就开心了?”
“我不开心。”
国栋说,“我从来没有开心过。”
最后美禾凑齐了一千块——她把母亲留的金耳环卖了,那是她最后的念想。
交钱时,老板收下钱,突然说:“其实我知道火不是你放的。”
美禾愣住。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男人在巷口抽烟,烟头扔在布料堆旁边。”
老板点起烟,“我猜,是故意的。但你是孕妇,我不想为难你。”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老板吐了口烟,“但你男人……算了,你好自为之。”
美禾拿着收据走出服装店,浑身发抖。
七
火灾后,铺子接不到活了。
美禾挺着肚子在服装厂做临时工,工资降了,但她不敢辞。
医生说她需要营养,需要休息,可她哪有钱,哪有时间。
国栋的身体越来越差,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美禾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里间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动物。
“换个地方吧。”
有一天他说,“这里太小。”
美禾看了他很久。
她的存款只剩下几百块,但看着国栋苍白的脸,她说:“好。”
她租了间老公房,五楼,有电梯。
搬家那天,国栋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楼下的小花园。
“有太阳。”他说。
晚上,美禾说要下楼买点东西。
国栋说要一起去。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进去后,美禾按了一楼。
电梯降到三楼时,突然剧烈晃动,灯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
美禾尖叫了一声。国栋抓住她的手臂:“别怕。”
“怎么回事?”
“故障了。”
国栋很冷静,“按紧急铃。”
美禾摸索着按了铃,没反应。
她喊了几声,外面静悄悄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越来越闷。
美禾开始呼吸困难,她护着肚子,恐慌涌上来。
孩子在里面动得很厉害,像是在挣扎。
“国栋……”
她抓住他的手,“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
电梯突然又动了一下,开始缓慢下滑。
美禾感觉到失重,尖叫起来。
国栋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她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向电梯门——
栅栏门开了条缝,美禾被推出去,摔在走廊上。
她回头,看见电梯门在面前关上,里面是国栋最后看她的眼神。
然后电梯轰隆一声,向下坠去。
“国栋——!”
八
国栋没死。
肋骨断了三根,腿骨折,但命保住了。
医生说,肝晚期,这次重伤,情况很不乐观。
美禾借了五百块钱交费。
回到病房时,国栋醒了。
“你没事吧?”
他先问,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美禾的眼泪涌出来。“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说了,我的选择。”
国栋声音虚弱。
出院那天,下着大雨。
美禾把国栋接回租的房子。
她的肚子已经起来了了,五个月,走路都有些吃力。
进屋后,窗户被风吹开,哐当哐当响。
美禾去关,关了几次都关不上。
风很大,雨斜着打进来,地上湿了一片。
国栋慢慢走过去。“我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窗户关上了。
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谢。”美禾低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雨点敲打着窗户。
“你和连亭……”国栋开口,“怎么样了?”
“分了。”
“因为我?”
“不全是。”
又是一阵沉默。
雨渐渐小了。
国栋看着她隆起的腹部:“他知道吗?”
美禾摇头。
“你应该告诉他。”
“算了。”
美禾苦笑,“他有他的生活。我不想用孩子绑住他。”
“你爱他吗?”国栋问。
美禾没回答。
她爱过吗?
她觉得是爱的。
但,
也许只是爱他能给的生活,爱那种被珍视的感觉,爱一个逃离过去的可能。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
九
国栋走的那天,美禾去产检。
医生说孩子有点小,要她多补充营养。
她买了只鸡,想炖汤。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个信封,里面是一千五百块钱——正是美禾这些日子花在他身上的。
下面压着张纸条:
“美禾,我走了。钱还你。别找我。好好生活。”
美禾本能的跑向汽车站。
一个刚出狱的人能从哪走呢?
汽车站。
她的肚子很大,跑起来很吃力,但她不敢停。
车站里人很多,她挤过人群,四处张望。
终于,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她看见了国栋。
他坐在那里,脚边放着个破旧的帆布包。
“国栋!”她跑过去。
国栋抬起头,看见她,眼神很平静。
“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告而别?”
“不能耽误你的生活。”
国栋说,“你还要养孩子。”
“什么耽误?我自愿的!”
“但我不能自愿。”
国栋看着她,“我快死了。”
美禾哭了。“国栋,求求你,跟我回去……我一个人不行……”
国栋伸手擦她的眼泪。
“你行的。你一直都很坚强。”
“我不坚强!我胆小,我自私,我逃跑了!”
美禾哭喊着,“但我现在不逃了,我陪着你,好不好?”
国栋没说话,轻轻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轻,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
“你饿不饿?”
美禾突然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跑向车站的小卖部,胡乱拿了一堆东西——面包、饼干、矿泉水,还有国栋以前爱吃的花生糖。
付钱时,肚子一阵剧痛,痛得她弯下腰。
“同志,你没事吧?”老板娘问。
“没事……厕所在哪?”
老板娘指了后面。
美禾扶着墙走过去,关上门,脱下裤子,看见内裤上一片鲜红。
她愣住了。
血越来越多,顺着大腿流下来。
美禾瘫坐在地板上,看着血泊在脚边蔓延。
肚子绞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停止了。
美禾低头,很小,但已经能看出形状。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呆呆地看着。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用纸巾擦干净血迹,扔进垃圾桶。
按下冲水按钮时,她的手在抖。
走出厕所时,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洗干净了手和腿。
老板娘奇怪地看着她:“同志,你脸色好差。”
“没事。”
美禾拎起买的东西,走出小卖部。
国栋不见了。
她慌了,四处找。
“国栋!国栋!”
没人回应。
她跑回候车室,一辆辆大巴车找过去。
终于,在最后一辆车里,她看见了国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
美禾拍打窗户:“国栋!开门!”
国栋睁开眼,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悲哀。
他摇摇头,示意司机不要开门。
“为什么?”
美禾哭喊着,“为什么要丢下我?”
国栋隔着玻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美禾看口型,看懂了:
“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没有意义。”
这句话成了压垮美禾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见旁边水果摊上的刀,一把细长的水果刀。
没有任何思考,她冲过去抓起刀,转身冲向大巴车。
“国栋!”
刀锋刺入的瞬间,时间静止了。
美禾看着刀插进国栋的下腹。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挡在了她和大巴车之间。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服,但他没有倒下,只是踉跄后退了一步,靠在车门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深深的悲哀,和一丝释然。
美禾松开手,刀掉在地上。
她满脸泪水,满脸鲜血,呆立在原地。
国栋慢慢跪下,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涌出。
他抬起头,看着美禾,突然笑了。
美禾也跪下来,跪在他面前。
她抓着他的衣领,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国栋……我真的错了……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国栋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用尽力气,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不哭……”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十
“查理,这部电影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悲剧的张力并不仅仅产生于一个人物的强大,而总是产生于一个人与自己命运的不协调。这部电影展现了真实东大社会最广大的、最真实的悲剧和人性!“
导演微微皱眉,但还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确实,这种爱恨纠葛是东亚社会的缩影。”
“是的!只有这样的电影才能配的上我们的奖项!”
红酒杯轻轻碰撞。
查理语重心长,“吴,一定记住,只有敢于向世界揭露你们社会中最‘真实丑陋’的一面,你们的作品才能获得更多的奖项。”
“因为,西方世界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