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的后窗,正对着党校后院那排平房尽头的小浴室。
建筑老旧,格局紧凑,那浴室像个天然的共鸣箱。
尤其是每周六晚上热水供应充足时,男生们洗得酣畅,难免放声高歌,那声音被墙壁一反射、一放大,便清清楚楚地飘过几米远的空地,钻进女生宿舍没关严的窗户缝里。
今晚也不例外。
王安亦正抱着本《外国文艺》倚在床头看,就被一阵嘹亮却明显找不着调的歌声打断了思绪。
她皱了皱秀气的鼻子,无奈地把枕头拉过来按在头上,闷声抱怨:“这一听就是甄小衫!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真真是折磨人耳朵!”
同屋的朱琳正对镜梳头,闻言噗嗤一笑:“可不是嘛!不过人家这是真情流露,浴室歌王,名不虚传。”
甄小衫的“信天游”还没嚎完,忽然,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嗓音加了进来,旋律优美,带着风情的咬字:“浪奔~~浪流~~”
“嚯!换频道了!这是陈果开嘛!”
张康康从床上探出头,眼睛发亮,“粤语!《上海滩》!”
“这歌最近可太火了!”
叶文凌也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电视里一放,满大街都在哼。不过副班长这嗓子唱出来,味道还挺正!”
“是呀是呀,没想到陈果开普通话说不利索,粤语歌倒是唱得不错!”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正说着,浴室里又传来一个稍显陌生、但同样跟着旋律的男声,也哼唱着“浪奔~浪流~”。
虽然不如陈果开字正腔圆,但音准不错,甚至隐约形成了简单的二重唱,意外地和谐好听。
朱琳侧耳听了听,疑惑道:“这谁啊?咱班还有别的广东同学?声音听着不像啊。”
张康康眼珠一转,打趣道:“哟,咱们的‘知青文学第一人’也有不知道的事儿?”
她说的正是朱琳。
后者在入学前就以长篇小说《生活的路》轰动文坛,年仅三十一岁,已被不少评论称为“知青文学”的代表性人物。
朱琳嗔怪地拍了她一下:“什么第一人!少来这套!说正经的,这谁啊?声音有点耳熟……”
“还能有谁?”
斜对面上铺的刘舒华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新来的不就那一位么?”
“许成军!”
朱琳恍然大悟,随即兴致更高了,“对哦,就是他!哎我跟你们说,这位许大作家唱歌可是有一手的!你们没听说吗?他的《北乡等你归》以及在日本电视上唱的叫什么《幸福》的,录成磁带在上海悄悄流传,可火了!我表哥弄到一盘,我听过,那嗓子,那感情……啧啧。”
她是魔都人,向来消息灵通,又好个文艺八卦,这种事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叶文凌一听乐了,眼珠一转,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冲着后院浴室的方向,提高嗓音喊道:
“喂——!”
“后边的男同学们!唱得不错呀!不过,我们安亦可说了,想听咱们新来的许成军同志单独来一首专业的!听说您可是上过日本电视的‘专业歌手’呢!”
“文玲姐——!!!”
王安亦猝不及防,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抓起枕头就作势要扔过去,“你又欺负人!我什么时候说了!”
她这羞恼的模样,引得宿舍里其他几个姑娘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年头的老平房本就不隔音,叶文凌这一嗓子,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不但浴室里的歌声停了,连附近几个男生宿舍也听到了。
只听蒋子龍那粗豪的嗓门立刻从某个窗户里迸出来,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听见没有!成军!群众有呼声了!赶紧的,来一首!咱这浴室音响多专业,不能光在小日本那里显摆啊!”
紧接着,陈世旭那带着浓重江西口音的普通话也响了起来:“同志们!机会难得!咱们到院子里集合,听许成军同志现场演唱啰!”
这一呼百应。
不过片刻功夫,就听到各宿舍门开开关关的声音,脚步声、笑闹声向着小院汇集。
本就是周末晚上,年轻人精力旺盛,又好热闹,没一会儿,院子里竟聚拢了十几二十号人,男男女女都有,围着院子中间那棵老歪脖子树,嘻嘻哈哈,翘首以盼。
崇祯有话说——
你们是真烦啊~
浴室里,正冲着头上泡沫的许成军和刚擦完身子的陈果开面面相觑,水珠从发梢滴落。
“这……什么情况?”陈果开哭笑不得。
许成军抹了把脸,也懵了:“搞莫子……”
“快别说了,赶紧冲了穿衣服!”
陈果开催促道,“这光着屁股被围观算怎么回事!”
两人手忙脚乱地冲掉泡沫,胡乱擦干,套上衣服裤子,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就狼狈地逃出了浴室。
刚踏出门,一只强有力的、带着明显西北风格粗犷气息的大手就猛地抓住了许成军的胳膊,力道之大,拽得他一个趔趄。
“哎哟!”
抓住他的是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男学员,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带着维族人特有的深邃轮廓,一开口是带着羊肉串和孜然味儿的普通话,热情得不得了:
“许成军同志!可等到你啦!大伙儿都等着呢,走走走!”
许成军稳住身形,借着院子里昏暗的灯光打量眼前这位,迟疑道:“这位……大叔,您是?”
旁边的陈果开“噗”地笑出声。
那高大汉子脸一黑,络腮胡子都似乎抖了抖,嗓门更粗了:
“什么大叔!我特么54年的!我叫吉提·库尔班!天山的雄鹰!不是大叔!”
《努尔曼老汉和猎狗巴力斯》到是闻名已久。
就这摸样对不上啊~
许成军顿时尴尬不已,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吉提同志,你这……威武雄壮,面容成熟,我眼拙,眼拙!”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这满脸风霜褶子、一把大胡子的模样,谁信是54年的啊!
说44年都有人信!
天山来的不是热巴,也该娜扎啊!~
这画风不对啊!
吉提哼了一声,倒也没真生气,拉着许成军就往人群里走。
小院中央,不知是谁搬来了个废旧铁皮桶,里面烧起了捡来的枯枝,算是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在这初春微寒的夜里,竟真的烘托出几分载歌载舞的欢快氛围。
不怕事儿大的漠沈不知从哪儿捣鼓来一台砖头大小的便携式收音机,调到某个音乐频道。
顿时,《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那欢快昂扬的旋律便流淌出来,更添了几分时代感和聚会气息。
大家跟着轻轻哼唱,兴奋地交谈着,目光都聚焦在刚被“押送”过来的许成军身上。
陈果开捅了捅许成军,低声道:“看来是躲不过了。大家都等着呢,来一首吧,就当给同学们助助兴。”
许成军看着周围那些期待、友善、好奇的目光,心里那点无奈和尴尬也渐渐化开了。
也罢,来都来了。
他笑了笑,也不再扭捏,走到篝火旁稍微亮堂点的地方,清了清嗓子:“行,既然大家不嫌弃,那我就唱一首。不过没伴奏,我就清唱……”
“等等!有吉他!”
人群里的叶欣忽然喊道,他转身跑回宿舍,没多久,抱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跑了回来,琴盒上还有磕碰的痕迹。
“党校的老物件了~”
许成军接过吉他,入手颇沉。
借着火光仔细一看,是一把“红棉”牌的普及型号,面板有几处细微划痕,琴弦也有些旧了。
他调了调音,果然,音准有些飘,音色也偏干涩,但对于这个年代、这种非正式的场合来说,已经算是“专业装备”了。
他随意地拨了一串和弦,试了试音。
尽管吉他状态不佳,但基本的韵律和节奏感还在。
当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吉他声在火光中响起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不少。
就连趴在窗口看热闹的女生们,也停止了说笑。
朱琳凑到张康康耳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人听见:“啧,有点帅的呀……弹吉他的样子还挺有范儿。要是我没结婚,都想……”
张康康猛点头,深有同感:“可不就是!可惜喽!”
许成军假装没听见这些嘀咕,试好音,抱着吉他,目光扫过围聚的同学们,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清晰而温和:
“给大家唱一首歌吧,叫《同桌的你》。不是我写的,是我以前偶然听别人唱过,觉得歌词和旋律特别贴合我们很多人的心情,就记了下来。今天借花献佛。”
他顿了顿,语气更真挚了些:“咱们天南海北聚到这里,成为同学,是缘分。也许不久后又要各奔东西,为文学,也为生活继续奔波。希望很多年以后,大家想起在讲习所的这段日子,想起今晚的篝火,还能会心一笑。这首歌,就送给所有的‘同桌’——我们共同拥有的这段青春和文学梦。”
有什么比《同桌的你》更适合现在?
更能打的呢?
唱吧~
这番话朴实却动人,不少学员露出了温暖而感慨的神色。
王安亦也忘记了害羞,怔怔地望着火光映照下那个抱着吉他、眼神清澈的许成军。
许成军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一段简单、优美、带着淡淡怀旧忧伤的前奏,如流水般从他指尖淌出。
吉他音色虽不完美,但那旋律本身的魅力是跨越时代的。
小院里鸦雀无声,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吉他声婉转流淌。
许成军抬起头,目光似乎望向很远的地方,又似乎落在每一个聆听的人脸上。
他开口唱道,嗓音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感伤: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木柴在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仿佛能钻进人心里的吉他伴奏。
歌声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小院,拂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质朴,真挚,带着淡淡的怀旧和感伤,却又有一种温暖的力量。
它不属于这个激昂奋进的八十年代初期常见的歌曲类型,却奇妙地击中了这群敏感而多思的文学青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为了文学梦想离家的彷徨,那些伏案创作的日夜,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又惺惺相惜的时刻,那些暗藏心底的、或许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淡淡情愫……
仿佛都被这简单的旋律和歌词勾了起来。
女孩子们听得入了神,眼中有光闪烁。
叶欣抱着胳膊,脸上也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吉提和漠沈蹲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就连总绷着脸的刘舒华,也微微侧过头,目光柔和了些许。
许成军继续唱着,歌声在夜色中飘荡,和着篝火的温暖,仿佛将这个平凡的春夜,定格成讲习所岁月里一幅永不褪色的画面。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谁的年少时光里,没有这样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同桌”呢?
或许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那段与书香、与梦想、与纯粹为伴的青春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