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等他回来,麻烦您转告他一声,如果需要《文艺报》这边做些什么,我可以帮忙。”
“一定转告。”
苏曼舒点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报纸,轻声道,“这种文章,成军应该早有预料。写《八音盒》的时候他就说过,这种题材和写法,肯定会有人看不惯。”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担忧,反倒有种淡淡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仿佛在说:我了解他,我相信他,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宋梁溪看着苏曼舒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狼狈。
她匆匆赶来,带着自以为是的关切和担忧,可眼前这个姑娘,却如此平静而确信地站在许成军的世界里,理解他的选择,支持他的冒险。
自己算什么?
一个有些好感的同行?
一个自作多情的旁观者?
“那就好。”
宋梁溪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
苏曼舒叫住她,转身从桌上拿了本最新一期的《浪潮》油印刊物,“这期上有成军去年在北大演讲的整理稿,还有一些同学的讨论文章。您若感兴趣,可以看看。”
宋梁溪接过。
“谢谢。”她说。
“该我谢谢您。”苏曼舒送她到门口,笑容真诚,“专程跑这一趟。”
走出那排平房,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宋梁溪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窗户,能看见苏曼舒已经坐回长桌主位,继续和周围同学讨论着什么。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样明亮,那样笃定,那样……站在许成军的世界中心。
宋梁溪握紧手里的《浪潮》,转身走进复旦校园的林荫道。
远处传来学生广播站的声音,正在播放一首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
悠扬的手风琴旋律在春风里飘荡,带着青春特有的、甜中带涩的怅惘。
她当时想的是,来魔都是为了工作。
....
浪潮文学社的门轻轻合上,室内的空气随着女生的离去安静了一瞬。
周海波凑到林一民耳边,压着嗓子用气声说:“看见没?这女同志……真好看啊!”
讲真,他又爱了!
平等的爱着每一个女生她是认真的。
林一民白了他一眼,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点了点:“你就不能关注点正经的?人家是《文艺报》的记者,来谈正事的。”
“记者怎么了?记者就不能好看了?”
周海波不服。
“我这叫客观评价!刚才那气质,那身段,这位是北方的梅,明艳飒爽。梅兰竹菊,各有韵味嘛!”
“南方的呢?”
“当然是咱们社长夫人啦,是江南的兰,清雅温润!”
林一民懒得跟他扯:“曼舒同志,听见没?你这对手……看起来挺强大的。”
苏曼舒闻言笔尖顿了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男生,又落回稿纸。
宋梁溪,她当然记得。
许成军从日本回来后,曾简单提过访问团里的几位同行,其中就包括这位《文艺报》的年轻记者。
语气里带着坦诚。
今日一见,确实是出挑的人物。
曲线玲珑,五官明艳标致,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衬得身姿挺拔。
更难得的是那种气质,一种见过世面、落落大方的从容,言谈间带着京城文化圈特有的爽利与锐气。
这样的人,会对成军有好感,一点儿也不奇怪。
苏曼舒轻轻耸了耸肩,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声音温和平静:“哪有什么对手不对手的。成军是成军,他有他的山海要奔赴。”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能并肩一段,是缘分。至于路上遇到别的风景……”
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我相信他。
正整理另一摞稿件的王楚楠“噗嗤”笑了出来,圆脸上满是打趣:“就是!周海波你别瞎挑事儿。再说了,谁要真对咱们社长有那种想法——”
她故意拉长声音,扫过屋里几个男生,“先得问问咱们校里校外多少‘暗潮汹涌’的同志答不答应!远的不说,就华师大那个杨雪惠,还有上上周写信来讨论《希望》整整八页稿纸的交大女同学……咱们社长那是什么人?曼舒要是天天为这个烦心,那可真是没个清净了!”
她话说得俏皮,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连一直埋头看资料的李继海都抬头推了推眼镜,露出无奈的笑意。
他专门代收情书。
“楚楠说得对。”
林一民笑着摇摇头,把话题拉回正事,“咱们还是操心操心下周的联合大会吧。曼舒姐,讲稿提纲他走前给你了吧?”
“给了。”
苏曼舒从抽屉里拿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我昨晚补充了点数据,关于各校文学社近期关注议题的分析。一会儿大家看看。”
许得民顶着个黑眼圈:“他不说开完会再走么!”
林一民:“他说,走之前不是叫着各个学校选出的副理事长一起开小会了么~”
“靠!”
“赶紧准备吧,一会外校的理事都要提前过来!”
“别催,别催!”
“许成军!该死的甩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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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军狠狠打了个喷嚏,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轻轻一颤。
东来顺二楼的雅间里,铜锅子咕嘟咕嘟滚着白汤,羊肉的鲜香混着麻酱韭菜花的咸香,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弥漫。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外头的冷风被没拆的厚棉帘子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咋啦,军子?”
蒋子龍隔着蒸腾的雾气看过来,手里筷子还夹着一片颤巍巍的羊肉。
这位好大哥越来越熟络后,言语也愈发随意。
他军人出身,后来是五级焊工,那小脾气上来时真不是盖的。
许成军揉了揉鼻子,吸溜了一口裹满浓稠麻酱的羊肉片,含糊道:“鬼知道,兴许是来京城冻着了?这北方的风,比魔都硬多了。”
妈的,哪个孙子又在背后念叨我!
“你看你们俩,壮的跟个熊似的,还感冒?”
王盟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涮着白菜心,“赶紧吃吧!这上脑肉再煮就老了。”
许成军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把话题岔开:“龍哥,课上的咋样?当学生的滋味舒服不?”
蒋子龍闻言,一张国字脸顿时垮了下来,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放:“别提了!没想到我老蒋还有当学生这么一天!原先想着,蒙哥在作协,我跟着他学学,近水楼台嘛!结果他——”
他斜眼瞅着王盟,“他不要我!”
“避嫌!避嫌你懂么?”
“咱们关系近,你直接跟我,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这叫瓜田李下,得注意影响。”
许成军听得津津有味:“最后跟谁了?”
“万先生呗!”
蒋子龍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半盅,咂咂嘴,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抱怨。
“哟!”许成军真心实意地赞叹,“好运道啊!”
万佳宝!
中国现代话剧成就最高的作家,东方的莎士比亚。
好家伙,我龍哥都有幸跟林为民拜一个师傅了!
“跟上名人了!”
许成军笑着打趣,“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到时候可别忘了你军弟!”
“别扯了!”
蒋子龍摆摆手,脸上哀怨更重,“万老名气是大,人也真不错,可那是真严啊!跟管小学生似的,让我每天交一篇‘观察随笔’,命题作文!说要把我身上那点匠气磨掉,找回对生活最鲜活的感受。我老蒋拿焊枪的手,现在天天捏着钢笔憋字儿!”
他说得痛心疾首,看得出来是真在老先生手下吃了些“苦头”。
但许成军和王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成军,”
王盟转回正题,夹了片冻豆腐放进锅里,“20号左右,他们这讲习所有个座谈会,过来聊聊?”
不是讲课就行啊。
现在他可是怕了这些演讲啊、辩论之类的。
肚子里有多少货也不是这么掏的啊。
“行啊。”
许成军爽快应下,“我这头参加的会规格是高,可过去也就是个吉祥物,听听会,长长见识,没别的事。”
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那太扯了。
三人吃得差不多了,一瓶二锅头也见了底。
就在这当口,雅间的棉帘子被“唰”地掀开,一股冷风卷着个人闯了进来。
是杜鹏成。
他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眉毛头发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星子。
一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到空位上,抄起备用的筷子就朝锅里还剩的几片羊肉开造。
夹起一大筷子,在麻酱碗里狠狠一滚,塞进嘴里,又抓起蒋子龍的酒杯,仰头“滋溜”一声干了,辣得他“斯哈”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把空杯往桌上一顿:
“这狗、操的搞文学的狗屎们!”
好嘛,一句话,把在座仨连自己全骂进去了。
许成军、蒋子龍、王盟三人却半点不以为忤,反而齐刷刷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向他。
这是有八卦啊!
看来气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