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梁溪到魔都工作已有月余。
相比京城那座规矩森严的皇城,魔都确实少了许多无形的束缚,多了几分海风般的自由与开放。
外滩的万国建筑在晨雾中轮廓柔和,苏州河的水声里夹杂着吴侬软语,街巷间飘着生煎包和油豆腐粉丝汤的香气。
反正,都比家里天天催着相亲要强得多。
大院长大的孩子,承了家里的恩惠,也少不的这种事。
好在她在家里着实受宠。
因为日本之行,她在“文艺报”魔都办事处当上了特约记者,比在编记者高半级,自主权也大些。
今天刚整理完下一期关于“新时期文学地域性特征”的版面策划,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沈,在忙呢?”
进来的是办事处的责任编辑齐怀玉。
名字起得文艺,人却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梳着三七分的头发抹得油亮,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头熨得平整但领口有些松垮的白衬衫。
他不是仓市‘良子’那种真邋遢的油腻,反倒注重仪表,时刻维持风度。
倒也让单位不少女生对他有好感。
但在宋梁溪眼里,这人透着一股子自恋与算计。
要说在魔都文宣系统里,齐怀玉也算个独树一帜的人物。
仗着家里有些文化界的人脉,加上笔头子确实不差,外形在同龄人中还算过得去,便在这岗位上混了十几年。
他打宋梁溪一来就常往她身边凑,起初以为是热心前辈,后来才从同事那里听说,这人和单位里好几个年轻女同事都“关系匪浅”,常利用审稿、安排采访的职务之便,行些暧昧不清之举。
“齐老师。”
宋梁溪没抬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稿纸。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适应魔都的气候吧?”
齐怀玉走近两步,斜靠在桌沿,“要我说,你们京城来的同志,就是比本地姑娘大气。上次你写的那篇关于《浦江红侠传》的评论,角度很新嘛。”
阿章的《浦江红侠传》今年开始在《解放日报・朝花》副刊连载,开创了报载小说先河。
她还是听了许成军提到,才关注这里的素材。
不过,许成军是真的有一双慧眼。
“承蒙您关心,还不错。”
宋梁溪语气冷淡,“您有事直说。”
齐怀玉也不尴尬,反倒潇洒地整了整西装领子。
他自诩“魔都克勒”,讲究的是风度和耐心。
女人嘛,在他看来无非两种:一种吃软话,一种吃时间。
他齐怀玉两种都有。
整个办事处都知道,齐怀玉最喜欢的作品是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
办公室里常能听见他感慨:“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张洁同志太懂爱情了!”
中年怎么了?
结婚有孩子怎么了?
人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
这类人在80年代的文艺圈是真不少。
“没什么大事,关心一下同事嘛。”
齐怀玉笑眯眯的:“诶对了,梁溪,依认得许成军伐?”
宋梁溪手中钢笔一顿,抬起眼:“他怎么了?”
齐怀玉语气里带着种幸灾乐祸,“依还没看到?今早刚出来的《文学评论报》,头版头条!
话音未落,宋梁溪“啪”地合上手中文件夹,盯着齐怀玉,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
“傻逼。”
办公室瞬间安静。
隔壁桌正在打字的姑娘手指停在键盘上,偷偷抬眼往这边瞄。
走廊上路过的两个编辑也停住脚步,从玻璃门外往里看。
齐怀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没反应过来。
80年代初的机关单位,还是讲文明讲礼貌的地方,一个年轻女记者,竟敢在办公室直接骂人?
还骂得这么……这么直白?
宋梁溪却没再看他,起身径直走到对面同事桌前:“王编,今早的《文学评论报》来了吗?”
“来、来了……”年轻男编辑连忙从一摞报纸里抽出一份。
宋梁溪接过,迅速翻到第二版。
果然,一整版篇幅的评论文章,标题用加粗黑体印着:《关于当前文学创作中历史虚无主义倾向的若干思考——兼评小说〈八音盒〉》。
她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文章措辞严厉,上纲上线,
再看署名:钟振华。
宋梁溪心里一沉。
钟振华是文艺评论界的老资格,以立场保守、笔锋犀利著称,这几年虽然声量不如从前,但影响力还在。
这篇文章一出,对许成军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攥着报纸边缘。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便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挎包。
“梁溪,你去哪儿?”有同事问。
“出去一趟。”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留下齐怀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悻悻地嘀咕:“什么素质……京城来的就了不起了?”
公交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四川北路。
宋梁溪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梧桐树影和灰墙红瓦的弄堂。
手里那份《文学评论报》被她折了又折,塞进挎包深处。
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在日本时,许成军面对那些刁难记者的从容;想起他在居酒屋说起“中国文学的未来”时眼里的光;想起他站在北大讲台上,写下“让世界侧耳倾听东方的轰鸣”时,台下如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那样一个人,那样一种锐气....
电车到站,她跳下车,沿着邯郸路往复旦校园里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让人清醒。
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来了又能做什么?
安慰他?
支持他?
或许只是……想看看他?
问了几波学生,有人热心地指路:“浪潮文学社啊?在后面那排,最东头那间!”
宋梁溪循着方向找过去。
那是一片老式砖瓦平房,门前种着几丛瘦竹。
最东头那间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浪潮学生文学联合会”,字迹洒脱有力。
门虚掩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靠墙摆着几排书架,塞满了书和杂志。
中间是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五六个人正围坐在那儿讨论着什么,桌上铺满了稿纸、校样和油印材料。
听见门响,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宋梁溪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长桌主位那个女生身上,然后便移不开了。
那女生约莫二十出头,坐在午后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
她穿着件浅藕荷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长发在脑后松松束成一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皮肤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白皙细腻,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娇媚。
是苏曼舒。
说来也巧,她很少来这浪潮这边,还是许成军之前交代她帮忙送点东西。
就被众人一声声“嫂子”给拉到了主位。
宋梁溪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不是单纯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又温润的灵气。
像早春枝头第一簇绽开的玉兰,带着晨露的清甜,也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一时间,她竟有些恍神。
那女生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声音温婉动人:“请问您找谁?”
宋梁溪这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请问,许成军在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刚才那个女生。
女生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绕过桌子走过来。
她走到宋梁溪面前,伸出手:“他不在。请问您是?”
宋梁溪握住那只手,触感温软。
“宋梁溪,《文艺报》的记者。”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前……跟成军同志在日本访问团认识的。”
女生的眼睛亮了亮,笑容加深,显得更加明媚:“我听他说起过您。我是苏曼舒。”
苏曼舒。
这个名字宋梁溪当然知道。
不能再清楚了。
“您找成军有事?”苏曼舒问,语气自然亲切。
宋梁溪从挎包里掏出那份折皱的报纸,展开:“今天《文学评论报》发了篇评论,批评《八音盒》。我想……来看看他。”
苏曼舒接过报纸,目光迅速扫过标题和署名,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她抬起头,依然是温婉的笑容:“谢谢您关心。不过成军前天刚去了京城,参加一个经济工作座谈会,估计得下周末才能回来。”
京城。
她从京城来到魔都,而他,却又去了京城。
总是这样错开。
像两列在不同轨道上奔驰的火车,偶尔交汇,又各自远去。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