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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守真者见其骨,驰想者见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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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去京城开会的头三天。

  许成军终于能喘口气,老老实实回到教室,当几天学生。

  1979年和1980年入学的这一批研究生,无疑是幸运的。

  他们拥有直接受教于一批民国时期培养、学贯中西的宗师级学者的最后机会。

  岁月不饶人,老先生们年事已高,这样的耳提面命,听一次便少一次。

  同时,区别于当时规模庞大的本科教育,79级中文系硕士班拢共也就十三个人,堪称“珍稀物种”。

  课程基本是小型研讨班和师徒私下传授的方式,奢侈得近乎古典。

  早上八点半,许成军姗姗来迟。

  亦柱堂内那间用作研究生专用的小型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十来个人,坐得泾渭分明。

  人数最多的是师从施存哲先生的古代文学专业,赵长平、陈雯华、李宗为等人围坐一侧,气韵沉静。

  其次是许成军和陈商君所在的古典文献学专业,人少,但案头堆着的线装书、稿本影印件最多,显得“家底”颇厚。

  人数最少的则是师从张世禄等先生的语言学专业,杨剑桥等人赫然在列,自有其精严的气场。

  专业不绝对。

  主要是你在哪个导师手下,大抵就被粗略分到哪个专业。

  许成军一推门进来,原本细碎的翻书声和低语顿时一静,十来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近半年来,他虽人在复旦的时间不多,但“许成军”三个字在校园里,尤其是在这最高学历的小圈子里,早已是如雷贯耳。

  陈商君赶忙起身,把自己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弟拉到古典文献学的阵营落座。

  动作间带着点下意识的“保护”意味,立刻引得邻座古代文学专业的陈雯华和黄慜两位女生笑着调侃:

  “尚君同志,这么紧张做什么?怕我们抢了你们文献学的宝贝疙瘩?”陈雯华推了推眼镜,笑吟吟道。

  黄慜也接口:“是啊,许大作家可不止是你们古典文献的宝贝,也是咱们整个79级的‘名人’嘛!该让大家多瞻仰瞻仰。”

  陈商君脸皮薄,被说得有些窘,讷讷道:“哪、哪有……成军刚回来,功课落下不少,我是怕他找不到位置。”

  许成军笑着解围,向几位师兄师姐点头致意:“雯华姐、黄慜姐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这点虚名,在咱们这真刀真枪做学问的地方,可不敢当。回来补课,还得靠各位师兄师姐多提点。”

  他姿态放得低,话又说得圆融,让人挑不出错。

  年龄最大的赵长平为人稳重厚道,此时也开口打圆场:“成军好不容易回来静心念几天书,机会难得。咱们呐,就饶了他,让他好好听听课。蒋先生快到了。”

  年龄小,有时确实有点好处,至少在这种同窗场合,大家言语间总还会带着几分照顾小师弟的意味。

  嬉笑几句,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尽管许成军上半年几乎缺席,但有陈商君这样敦厚的师兄和赵长平等人的照拂,他倒也不觉得难以融入。

  约莫十来分钟后,走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今日授课的先生——蒋天舒走了进来。

  蒋天舒身量不高,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而锐利,直抵文心。

  他是陈寅恪先生的入室弟子,得其真传,在魏晋南北朝隋唐文史与古典文献学领域造诣极深,治学以严谨绵密、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而著称。

  蒋先生进了教室,先是习惯性地环顾一周,目光在几个生面孔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在了许成军身上。

  他是扶了扶眼镜,调侃道:

  “我当是咱们79级又添了哪位新俊彦,仔细一看,原来是你许成军。大忙人终于得空,回咱们这方寸书斋歇歇脚了?”

  满室轻笑。

  许成军连忙站起来,态度恭敬却不显局促:“蒋先生取笑了。学生惶恐,前些时日杂务缠身,学业多有荒疏。”

  “今日回来,是真心实意想聆听先生教诲,补补课。先生学问深湛如海,学生纵使在外面扑腾几下,回来也得在先生这里重新量量水深,才知自己几斤几两。”

  既幽默,又不失礼数。

  蒋天舒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摆了摆手:“坐下吧。知道你忙的是正事,也有成绩。但既然坐在这里,就是学生。学问之道,根基最要紧,浮名误人。”

  “学生谨记。”

  今天虽是研讨课,但有蒋天舒在,话题自然绕不开“陈寅恪文集”与唐文史。

  蒋先生讲课,风格独树一帜。

  他并不照本宣科,也无激昂语调,只是平静叙述,引证史料如数家珍,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他讲起陈寅恪先生对唐代政治史中“关陇集团”与“山东豪杰”分野的经典论述,以及由此延伸出的中古社会门第升降、文化融合之轨迹时,目光炯然,仿佛穿越时空,与先师对话。

  在座诸生无不屏息凝神。

  讲授告一段落,蒋天舒布置了研讨任务。

  围绕“从《贞观政要》与《魏郑公谏录》的文本差异,看唐初政治叙事构建与史臣意识”这一主题,各抒己见,深入讨论。

  这样的讨论属于中文系课堂的常事。

  讨论什么呢?

  比如《魏郑公谏录》记载太宗东巡时因宫苑供应不周责罚官员,魏征进谏后,太宗回应:“非公,朕安得闻此言?“

  而《贞观政要》就将此改为:“此乃亡隋弊俗,今不可复行。“并将时间移至贞观七年,与魏征谏言割裂。

  作为文史学家,就要分析其中的原因。

  这一变化,一般就可以被解读为:

  【吴兢通过改写,将唐太宗塑造成主动反思历史教训的明君,而非被动接受批评的君主,凸显“贞观之治“的历史自觉性。】

  蒋天舒也是就此引导学生们文史思辨能力,做学文,既要站在文本上,

  更要有自己独立的解决问题能力。

  先生话音一落,小小的会议室顿时如同投入石子的古潭,涟漪乍起。

  一时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赵长平率先发言,声音沉稳:“我以为,此差异首在编纂目的。《贞观政要》为帝王教科书,吴兢有意突出太宗从谏如流、君臣相得的‘理想型’,叙事趋于整饬、典范化;而《魏征谏录》更多保留原始奏议风貌,更近‘实录’底色。此非简单详略之别,实为‘构建盛世叙事’与‘存留历史复杂’两种史笔意识的较量。”

  许成军暗暗点头。

  赵长平层层拆解两部文献的差异,兼具学术洞察力与表达凝练度。

  水平确实不错。

  李宗为立刻补充,角度新颖:“昌平兄所言极是。此外,我认为需注意文体与话语权力。《政要》属‘要录’体,语言趋于庙堂雅正,;而《谏录》中魏征的奏议,骈散结合,驳辩犀利,体现‘以下谏上’的话语张力。”

  杨剑桥则从语言细节切入:“从语用学角度看,《政要》中太宗对魏征的称许之语,多用‘公’、‘卿’等敬称,句式工稳,情感表达含蓄节制,符合后世对‘明君’的期待建构。“

  “反观《谏录》所收太宗部分批答,间有‘徵固执如初’、‘然其心可谅’等更个性化、甚至流露无奈情绪的表述。这种用词与句式的微妙区别其实意味深长。”

  陈雯华则从文学角度延伸:“不仅是政治叙事,这也关乎‘明君贤臣’文学母题的塑造。《贞观政要》通过精心择取、排比事例,实质上塑造了一个‘贞观君臣’模板;而《谏录》中那些不那么和谐的片段,让我们看到历史形象是如何被建构。”

  这也涉及一个问题。

  那就是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但从唐史来说,其实对于玄宗是多有美化的,后来者对着失真的历史再行评价。

  比如。

  唐初实录将李世民塑造为开国首功,而《大唐创业起居注》则记载李渊的决策作用

  史官将玄武门之变类比“周公诛管蔡“,将“弑兄“美化为“大义灭亲“。

  后世宋代欧阳修就批评道:“自唐以来史官失职,以人主好恶为褒贬。“

  这种“贞观滤镜“成为后世史论的重要批判对象。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不是真的存在哆啦a梦的时光穿梭机,没法去看看李世民是不是真的想砍魏征的脑袋。

  众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观点碰撞,火花四溅。

  赵长平、李宗为、杨剑桥、陈雯华等人各抒己见后,讨论似乎进入了一个小高潮,又似乎触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隐约感觉还缺了点什么。

  这时,坐在许成军身旁,一直微微蹙眉、专注在面前摊开的几种版本影印件上勾画什么的陈商君,抬起了头。

  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声音不高:

  “诸位刚才所言,从目的、文体、用词、形象塑造论差异,皆有所见。”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着面前一份泛黄的影印件,“但我想提一个可能比较‘笨’的问题:我们此刻讨论所依据的《魏郑公谏录》文本,究竟是哪个本子?是《直斋书录解题》著录的?是后世类书所引?还是《全唐文》辑录?其流传过程中,有无删削、混入、讹误?”

  他这话一出,几位正在兴头上的同学略显错愕。

  李宗为忍不住道:“尚君,我们是在探讨文本差异背后的史观与意识,这……版本源流固然重要,但大抵不影响宏观判断吧?”

  陈商君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我认为这恰恰是根本。若不先尽可能厘清我们手中材料的‘纯度’与‘可靠性’,所有基于其上的宏大分析,都可能建立在流沙之上。比如,”

  他拿起另一份笔记,“我核对过《谏录》中‘征谏修洛阳宫’一事在《贞观政要》与《通鉴》中的记载,细节、语气均有微妙出入。若我们未加辨析,直接将后世编纂甚至可能失真的《谏录》文本与《政要》对举,进而论断唐初‘存真’之意识,这……这推论过程恐有隐患。”

  他这番显得有些“煞风景”的发言,却让原本有些过热的气氛冷静了几分。

  大伙也是习惯了陈商君这种状态。

  考据怪嘛!

  也是不以为意。

  陈商君的问题确实暴露了之前讨论的一个隐性漏洞。

  那就是默认大家依据的是同一标准文本,但古典文献研究中恰恰没有绝对的标准文本,只有明确版本。

  也能看出这未来穷经皓首的‘陈教授’确实有几分水平。

  赵长平沉吟道:“尚君所言,是文献家的本分,也是严谨所在。确实,忽视版本与流传,易成空中楼阁。”

  杨剑桥也点头:“若基础文本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和混杂,词频、句式的分析结论确实需要大打折扣。”

  但陈雯华提出了不同看法,语气温和却坚持:“尚君的提醒很必要。可我们是否也要避免另一种倾向?即因过度纠缠于细节考辨、版本疑云,而怯于对历史文本进行整体性的意义阐释和思想把握?”

  “考据与义理,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若因担心‘流沙’而不敢迈步,许多思想景观也无从得见。”

  黄慜也小声补充:“是啊,有些思想的光芒,或许恰恰存在于文本变异本身所透露的信息里,不完全是原始文本才能反映。”

  陈雯华和黄慜的观点多少也有些意思,其实一些野史反而拓宽了人们的想象空间。

  一个很有意思的范本就是“吃醋“典故的诞生。

  野史里,李世民为试探魏征,故意赐给他年轻貌美的宫女,魏征之妻吃醋大闹,李世民借机调侃:“你要是嫉妒魏征纳妾,那我就罚你喝毒酒。“

  结果魏妻竟一饮而尽(实际是醋)。

  这个故事虽不见于正史,却成为后世“吃醋“典故的来源。

  陈商君听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终究没再大声争辩,只是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在自己的笔记上写着什么,那姿态分明写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学术执拗。

  他并非不知变通,而是在他看来,文献的“真”是地基,地基不固,一切华美建筑皆属虚妄。

  这是古典文献学刻入他骨髓的坚持。

  他陈商君一向如此,也是朱东润一直以来对他的教诲。

  一时间,研讨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带着几分思辨的张力。

  考据的严谨与思想的飞扬,实证的基石与阐释的勇气,在此形成了微妙的对峙与平衡。

  蒋天舒笑了,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许成军:“成军,怎么看?”

  又q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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