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个薄阴天。
许成军在顾颉刚小屋的书桌前,正埋头整理两摊材料。
左边是日本之行的笔记和剪报,准备写《我在暧昧的日本》;右边是宋代文人尺牍的校勘稿,先生催得紧,南京研讨会就在四月。
门房大爷在楼下喊:“许成军!挂号信!”
许成军下楼,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寄件单位一栏印着红色的“战士出版社”。
拆开,里面是一张稿费通知单和出版合同补充协议。
《红绸》由战士出版社出版,定于五月发行。
首印二十万册,其中六万册由全军内部系统消化。
基础稿酬加印数稿酬合计:七千二百四十六元八角整。
七千多大洋,够他干很多事了。
欣喜之余,他把许晓梅和苏曼舒叫到家里。
苏曼舒蕙质兰心,早从菜场买了新鲜食材。
一条鲫鱼,半斤河虾,两块豆腐,一把小青菜。
她在小厨房里忙活,锅铲叮当,油烟升腾,很快飘出香味。
许成军也没闲着,系上围裙,小露一手。
今天要做两道未来名菜,一道是改良版麻婆豆腐;另一道是糖醋小排。
许晓梅打下手,剥蒜洗菜,眼睛却总往锅里瞟:“哥,你这手法跟谁学的?看着不中不洋的。”
“这叫融合创新。”
许成军颠勺,火苗“呼”地窜起,“以后你就懂了,好东西都是互相学的。”
三菜一汤上桌。
苏曼舒的清蒸鲫鱼、油爆河虾、小青菜豆腐汤,加上许成军的麻婆豆腐和糖醋小排。
小小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吃饭时,许成军把稿费单拿出来,轻描淡写地说了数字。
有点装13的意思。
许晓梅正夹着一块糖醋小排往嘴里送,闻言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多、多少?”
“七千二百四十六块八毛。”许成军重复一遍。
许晓梅把排骨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喃喃道:“哥,我这还拼命考大学、学设计干啥……直接傍大款得了!”
苏曼舒“噗嗤”笑出来。
许成军也笑:“行啊,你就此好吃懒做,我和你曼舒姐养你一辈子。”
“那不行!”
许晓梅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圣马丁艺术设计学院,必须有我一席之地!”
这是许成军某次闲聊时提过的名字,伦敦中央圣马丁学院,世界服装设计的殿堂。
许晓梅当时就记住了!
这名字一听就牛啊!
后来去图书馆查资料,虽然能查到的有限,但“世界顶级”四个字就够了。
晓梅大帝一生不弱于人。
苏曼舒给许晓梅夹了块鱼,柔声说:“晓梅肯定能考上。不过话说回来,成军,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许成军早就想过:“先存着吧,也不去缺钱,要是非要说……我想在浦东买块地。”
现在还买不了,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浦东?”
许晓梅眨眨眼,“那边不是农田吗?”
“现在是农田。”
许成军说,“以后就不一定了。”
苏曼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多问,只是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
许晓梅很识趣,吃完饭主动洗碗,洗完就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溜了。
屋里只剩两人。
苏曼舒收拾桌子,许成军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下巴搁在她肩头,闻到她发间的桂花香,混着淡淡的油烟味。
“曼舒。”
“嗯?”
“谢谢你。”
苏曼舒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睛弯弯的:“谢什么?”
“谢你做的鱼,谢你陪着我,谢你……是你。”
苏曼舒再聪明、学得再快,还是多少禁不住许成军这来自21世纪的厚脸皮。
她脸微红,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
这一吻便有些收不住。
两人从桌边挪到床边,衣衫渐褪,喘息渐重。
许成军的手探进她衣襟,掌心触到温软的肌肤。
苏曼舒轻轻颤抖,却没有推拒。
直到最后关头,她忽然按住他的手,眼里水光潋滟,声音又轻又软:
“怎么……想不买票就上车呀?”
许成军动作顿住。
苏曼舒的脸红透了,却坚持看着他:“没门~”
许成军愣了两秒,忽然泄了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苏曼舒同志,你这是要我的命……”
苏曼舒趴在他胸口,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笑够了,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等你……至少给我个名分呀。”
许成军侧过头看她。
她眼睛亮得像星子,里面全是认真。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好。”
下午四点多,章培横找上门。
这位新晋的中文系主任依然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他在书桌前坐下,开门见山:
“两件事。第一,先生让我问你,宋代尺牍研究的进展,南京研讨会发言稿什么时候能给他看?”
“这周末就能完成初稿。”许成军答。
“好。”
章培横点头,“第二件事——学生会马上换届,学校的意思,希望你能出来竞选主席。”
许成军一愣。
复旦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在1980年的含金量,可太高了。
这不是简单的学生职务,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起点。
许多后来的政界、学界人物,都有过这段履历。
最出名的莫过于北大李。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对于政治的热情超乎想象。
就在上个月,复旦所在的yp区进行代表选举,校园里贴满了海报,辩论会一场接一场,热闹非凡。
但他几乎没犹豫就摇头:“得了吧,师兄,我就算了。”
章培横看着他:“理由?”
“一是没时间,二是没时间,三也是没时间~”
“你小子!”
章培横沉默片刻,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系里几位领导也讨论过,你确实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太有个性,也太忙。但你的影响力摆在那儿,如果你愿意,胜算很大。”
“还是让给更需要的同学吧。”许成军说。
章培横不再勉强,起身拍拍他的肩:“专心做学问、写东西也好。你这根苗子,长在这,比长在别处更合适。”
他当然也听过经济系的教授对他的高度评价。
就是没当回事,一个搞文学的懂什么经济~
晚上,他抽空去了趟浪潮文学社。
在系里的争取下,加上他们自己确实争气——刊物一期比一期像样,活动也办得有声有色。
社团终于搬出了那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换到了文科楼三层的一间大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更像个活动室。
二十多平米,朝南,有两扇大窗户。
虽然桌椅还是旧的,但擦得干净。
墙上贴了社员们的书法作品和手绘海报,角落里有个简易书架,摆着《浪潮》已出版的各期和社员作品集。
最难得的是,系里又给配了一台旧的打字机,虽然用得少,但摆在那儿就是门面。
许成军推门进去时,里头正热闹。
七八个人围在一起,讨论下一期专题。
林薇看见他,眼睛一亮:“社长!”
其他人也纷纷招呼。
即使许成军如今名声在外,这些老社员还是习惯叫他“社长”,亲切,不带距离感。
徐芊递过来一杯刚泡的茶:“社长,尝尝,黄山毛峰,我老家寄来的。”
许成军接过,暖意从搪瓷杯传到掌心。
他环视一圈——许得民、程永欣、王楚楠、林薇、徐芊、陈阳,还有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浪潮初创时的骨干。
随着这半年来,浪潮逐渐发酵,也有一些生面孔也逐渐加入。
中文系的大一新生多以加入浪潮为荣。
正逢社团招新,“浪潮”声势高涨,一时风头无两。
在1980年的复旦,像后来久负盛名的“复旦诗社”还未诞生,而“书画写会”“哲学与社会问题研究会”“经济学社”等虽已存在,却也被这新崛起的“浪潮”抢去了不少关注。
至于《复旦人》《复旦青年》这样相对官方的学生编辑部,更是被浪潮草台班子自由的创作思想冲击的七零八落。
在这个文学与思想同样炽热的年代,文字的魅力的确无人可挡。
坐了会,几个人就又热落了起来。
“社长!日本的风,没把您吹迷糊吧?”许得民率先开口。
“迷糊倒没有,就是看东西有点重影。”
“资本主义的霓虹灯看多了,回来瞅咱们这白墙灰瓦,格外清新。”
许成军笑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三人,“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林一民:“成军你这话就见外了。社里的事,大家都有份。不过说实话,你不在,我们几个商量着来,效率倒也高。楚楠同志意见多,正好帮我们查漏补缺。”
“哟,那我多余咯?”
“差不多吧~”
那边被点名的王楚楠放下杂志,微微扬起下巴,她今天扎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林副社长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意见多,那也得看意见对不对路。某些同志搞‘一言堂’,靠‘钞能力’开路,我要是再不提点意见,《浪潮》怕是要改名叫《林海》了。”
“哟,听听,”
林一民也不恼,反而笑了,转向许成军,“成军,你看,楚楠同志这斗争精神,绝对是我们社的宝贵财富。我提个议啊,下回咱社里组织学习,别学文学理论了,就请楚楠同志主讲《论持久战》在文学社团管理中的应用,保证生动。”
活动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许得民差点呛到,咳嗽着说:“一民你这嘴……楚楠你别听他胡扯。”
“不过话说回来,楚楠同志最近在校学生会那边也是风生水起,副主席了,眼界开阔极了!”
王楚楠轻哼一声:“社长,你别光听他们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