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合上稿纸,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没去宿舍楼,而是拐去了校门外那家通宵营业的小面馆。
点了六碗红烧牛肉面,让老板打包。
提着热腾腾的面,他敲响了312的门。
开门的是程永欣。
“成军?这么晚了……”
“给大伙送宵夜。”许成军举了举手里的面,“海波呢?老四呢?”
周海波从床上探出头:“这儿呢!”
胡芝也坐起身,表情有点不自然。
许成军把面放在桌上:“趁热吃。我请客。”
周海波跳下来,搓着手:“哟,大作家请客,必须吃!”
李继海和林一民也围过来。
六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拿筷子,掀开碗盖,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对了,”许成军一边搅着面,一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周末浪潮联合会第一次大会,老四你那个《蜀道笔记》的续篇,写完了没?有外地来的同学说想跟你交流这个题材。”
胡芝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我……我写得不行……”
“怎么不行?”
周海波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我就喜欢看你写那些山里的故事,新鲜!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强多了!”
胡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面。
但大伙都看见,他夹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哥几个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窗外,冬夜漫长。
第二天,林一民又叫着哥几个去吃了趟涮羊肉。
洪长兴。
京剧大师马连良的二伯马春桥创办,魔都第一家清真羊肉馆中华老字号。
今年2月《解放日报》还刊登:“洪长兴将于2月 1日开始供应冬令佳肴'涮羊肉',每盆净肉二两,售价三角七分“
行成很好的广告效应。
店内设有共和锅,每只可供 11位顾客共用,围锅涮肉,热闹非凡。
羊肉切工精湛。
味道那叫一个地道。
哥几个从洪长兴出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一个个吃得五饱六饱,走路都慢半拍。
周海波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摸着滚圆的肚子嚷嚷:“不行了不行了,得缓缓……”
六个大男生就在路边找了处台阶坐下。
林一民从包里掏出几张《文汇报》——下午刚买的,还没看——递给每人一张:“垫着垫着,石头凉。”
于是路灯下就出现了这么一幕。
五个复旦中文系的高材生、准作家,屁股底下垫着党报,扯着浑圆的肚子,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马路牙子上。
偶尔有路人侧目,他们也浑不在意。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刚下肚的黄酒暖着胃,谁也不觉得冷。
少年人的意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胡芝和周海波那点别扭也算是暂时消解。
先是胡芝说起老家四川今年春旱,地里麦苗长得不好。
李继海接了句东北开春要“顶凌播种”,解释什么叫“顶凌”。
周海波又开始吹嘘京城开春怎么逛北海公园,划船、听戏、吃豌豆黄。
天南海北,鸡毛蒜皮。
聊了约莫半个钟头,程永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下腰撅着屁股往人堆里凑了凑,压低声音:
“李萧仪那事,你们听了没?”
“谁啊?”
周海波正剔牙,含糊地问。
“我靠,这你们都能忘?”
程永欣瞪眼,“文艺部那部长,大美女,长得跟特么天仙似的!”
许成军脑海里转了一圈,想起迎新晚会前那个明艳的女生。
确实像朵盛开的玫瑰,自信,耀眼,笑起来有颗小小的虎牙。
80多分有的。
“咋地了?”
连平时最沉默的李继海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一说起全校闻名的校花级人物,哥几个瞬间来了精神。
连胡芝都坐直了身子。
程永欣左右看看——虽然路上根本没别人——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贼眉鼠眼地说:
“说是被知青时候的相好的找到学校来了。”
“什么玩意儿相好的?”
周海波把牙签一扔,“编排人呢?”
他不乐意啊,他周海波谁啊~
复旦园的护花使者。
女性迷途的人生导师。
松庄312的纯爱战神!
他平等地爱着每一个的姑娘。
那李萧仪是他大一刚入学时就“惊为天人”的对象,曾连续一个月每天去文艺部“帮忙”。
虽然最终在对方礼貌而坚定的拒绝下黯然退场。
但是,那也曾经爱过啊!
“那可不是我编排!”
程永欣叫屈,“好多人都看见了!就前天中午,在女生宿舍楼底下,闹得挺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神秘:“要说追来那小伙,长得还挺精神。高高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背个帆布包。说是鄂省红安插队的,生产队长的儿子。俩人当时在队里好上了,还……还扯了证。”
“扯证?”
林一民皱眉,“真的假的?”
“人家把结婚证明都带来了!盖着公社革委会的红章!”
程永欣说,“说李萧仪七七年返城前,在队里跟他结的婚。结果一考上复旦,两年没回去,信也不怎么回。那男的就找来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路灯的光晕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然后呢?”胡芝问。
“然后?”程永欣咂咂嘴,“要说这男的也是个死心眼。明摆着人家不想和你好,你非得追到学校来,这不是让人下不来台么?李萧仪这两年收的情书能装一麻袋,从来都是拒人千里,端着文艺部长的架子。结果好嘛,老家还有个‘丈夫’。”
周海波:“换你媳妇跑了,你追不追?”
“那能一样么?”
程永欣反驳,“人家现在是大学生,以后前程远大。你一个生产队长的儿子,还在农村刨地,般配吗?”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刻薄。
但知识改变命运,也能改变婚恋的“配比”。
送了五年外卖供出的博士女友换来了的不也是‘我们现在层次不一样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周海波最后嘟囔了一句,但底气明显不足。
许成军一直没说话。
这个年代户籍制度不完善,婚姻登记跨省不通。
你在鄂省农村结的婚,档案可能永远留在那个公社的抽屉里。
到了魔都,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结过婚。
尤其在知青返城、高考恢复这个剧烈变动的时期,不知道多少“土鸳鸯”被时代的大潮冲散。
农村的妻子或丈夫,成了许多回城知青急于摆脱的“过去”。
这不光是李萧仪一个人的事。
是整整一代人的情感债务。
“最后咋整了?”李继海问。
“学校出面调解了呗。”
程永欣说,“保卫处的人把男的带走了,谈了话。系里也找李萧仪谈了。结婚这事,得俩人都愿意。他队长儿子在队里再呼风唤雨,在复旦这儿也行不通。就是……”
他顿了顿:“就是李萧仪这回算是彻底没脸了。文艺部长的位置估计悬。听说她哭得厉害,说当时在队里是迫不得已,家里成分不好,得找个依靠。”
这话又让气氛微妙起来。
嗯....
迫不得已。成分不好。找个依靠。
这词许成军多少是觉得有点熟悉,好赌的、生病的、上学的....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周海波忽然冒出一句,“也许当时是真喜欢,后来变了心呢?”
“也有可能当时就是被迫的。”
林一民推了推眼镜,“我听说有些地方,知青想回城,得跟当地人结婚才行。”
胡芝小声说:“我插队那会儿,队里有个女知青,为了早点回城,嫁给了支书的傻儿子……后来离婚离了三年。”
又一阵沉默。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张废纸,沙沙作响。
程永欣忽然笑起来,打破沉默:“妈的,说这个干啥。反正咱哥几个都清清白白!我插队那会儿,小姑娘追我三千里,我都没上!”
“拉倒吧你!”
周海波嗤笑,“还小姑娘追你?你说的是野猪吧?”
众人哄笑,刚才凝重的气氛总算松动些。
又扯了会儿闲篇,快九点时,大家才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各自散去。
许成军和林一民同路往回走。
快到分岔路口时,林一民忽然开口:“其实程永欣说得不对。”
“嗯?”
“他说那男的是死心眼。”
林一民看着前方昏暗的路,“可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得死心眼么?明知道可能没结果,还是得来一趟。不然一辈子都不甘心。”
许成军侧头看他。
路灯下,林一民的表情很认真。
“你觉得李萧仪错了吗?”许成军问。
林一民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没处在她的位置,没资格说对错。可能她真的迫不得已,可能她确实变了心。但那个男的……大老远跑来,至少是真的。”
啊,理想主义万岁!
许成军:“对很多人来说,婚姻不是爱情,是合作。”
一句话让林一民如遭雷击,双手抱头。
“妈的,许成军你还我美好爱情!”
“一民同志你还得成长啊,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这大少爷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
“....”
李萧仪那事在复旦园里只泛起了几圈涟漪,便迅速被校方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