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方式很符合这个年代高校的作风。
先是系d总支书记找李萧仪谈话,接着是学生处、保卫处联合约谈那位从鄂省红安追来的青年。
谈话内容不外乎“顾全大局”“尊重个人意愿”“婚姻自由受法律保护”。
学校甚至联系了红安当地公社,安排那位青年尽快返乡,承诺“会做好李萧仪同志的思想工作”。
没有处分,没有通报,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结论。
就像往湖里扔了块石头,等波纹散尽,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自此之后,李萧仪很少再出现在公共场合。
文艺部长的职务据说由副部长暂代,她请了长假,有说她回了江苏老家,有说她在魔都亲戚家暂住。
总之,那个曾经在迎新晚会上光彩照人、被誉为“复旦玫瑰”的姑娘,就这样悄然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至少许成军之后小半年,再没在校园里见过她。
偶尔想起,会觉得有些唏嘘。
当个人命运被裹挟进历史的洪流,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生存。
苏曼舒知道这事,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两人在许成军的住处整理书籍,她忽然问:“你们男生宿舍是不是都在传李萧仪的事?”
许成军正在给一套《全宋文》编号,闻言顿了顿:“你也听说了?”
“女生宿舍传得更厉害。”
苏曼舒把一本《楚辞》插进书架,声音很轻,“说她在农村结过婚,还骗了人家两年。”
“具体情况不清楚。”
许成军尽量客观,“可能各有各的难处。”
苏曼舒转过身,靠在书架上,看了他一会儿:“你们插队的……都这样吗?”
许成军一愣:“什么这样?”
“就是……”
苏曼舒斟酌着词句,“在农村谈一个,回城了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许成军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
“想什么呢。”
许成军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我你还信不过?”
苏曼舒把脸埋在他肩头:“本来信的。”
“嗯?”
“但你这手法,”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是不是太熟练了点?”
苏曼舒也不是真的在问李萧仪,而是在问那个时代,问那段她未曾参与却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知青岁月。
她生了个好家庭,前面两个哥哥是个有担当的。
说起来也像许晓梅一样幸运,当年下乡家里有三个孩子的,两个去了,最小的就不用去了。
许成军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低声说:“那得多练习,以后只对你熟练。”
苏曼舒也不恼,轻轻捶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这个话题也就揭过去了。
“对了,你去京城前,到时候在跟我去趟我家,我大哥要回来了,带你见见。”
“行啊,大舅哥之前也在京城是吧?”
“什么大舅哥?”
“那我叫别人大舅哥?”
“你敢!”
“....”
3月4日,春寒料峭。
许成军受魔都作协之邀,参加了首届“魔都青年文学创作座谈会”的开班仪式。
活动地点在作协的小礼堂——一栋旧式洋房改造的场所,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气氛庄重。
这次青创会的筹办,背景是第四次全国文代会后整体文艺氛围的回暖。
国作协刚在京城恢复了“文学讲习所”(即后来的鲁迅文学院),魔都这边自然也不能落后。
虽然比起安徽、江苏等省作协去年就开始的探索,魔都的动作稍显保守,但总算迈出了这一步。
参会学员三十余人,都是魔都各区和高校推荐上来的文学苗子。
许成军扫了一眼名单,看到了一些熟悉或将会熟悉的名字——写诗的王小龙,写小说的沈善增,还有……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金雨澄。
此刻的金雨澄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里弄加工厂当工人,业余写些散文。没人能想到,三十多年后,他会以一部《繁花》震动文坛。
许成军又看到几个名字:陈村、孙甘露、王晓鹰……
这些人,都将在未来的魔都文坛留下自己的印记。
仪式开始前,茹智鹃作为作协领导和本次青创会的主要推动者,热情洋溢地向学员们介绍许成军:
“这位大家应该都认识——许成军同志,我们中国青年一代最优秀的作家,也是咱们魔都的骄傲!”
掌声响起。
这放在其他人头上,自是捧杀。
但是茹智娟说给许成军自是带了几分实至名归的意思。
许成军起身,向台下微微欠身。
茹智鹃继续笑着说:“成军不仅创作成绩突出,最近还给《文艺报》写了篇评论,评的是王安亦的《雨,沙沙沙》。”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在座大多知道王安亦是茹智鹃的女儿。
“那篇评论我看了,言辞犀利,见解独到,颇有大家风范。”茹智鹃语气轻松,“大家有空可以找来看看,学学怎么‘批评’——当然,别学得太狠,我怕安忆受不了。”
众人笑得更欢了。
茹智鹃自然是开玩笑,大伙也乐得跟着一笑。
当然也有愣头青,王晓鹰低声问:“金哥,许成军有点狂啊?茹智娟的女儿都敢批评?”
金雨澄瞥了他一眼,心想狂你m呢,人家搞裙带关系呢,哥们!
“要你你不狂?《红绸》看过没?《试衣镜》刚拿了全国奖。”
“那他干嘛批评王安亦?不是应该互相捧场么?”
真是个死脑筋!
不想想人家咋不批评你呢!
他突然觉得这青创会含金量有点低啊!
金雨澄无语,推了推眼镜:“文学批评不是打架。写得不好就该说——前提是你有资格说。”
王晓鹰似懂非懂地点头。
以后要学学批评人啊。
轮到许成军发言时,罗洛又花了好大的篇幅介绍了一下他。
没法啊~
这时候的魔都文坛跟其他地方比那真的是算是七十的老太太。
枯的不行。
不介绍他许成军,真的没啥扛鼎人物。
李子运天天在编辑部叹气:“现在的上海文坛,老的是巴金,中的是茹智娟,小的是许成军,其他人都去哪了?”
许成军走上讲台。
台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有好奇,有钦佩,有审视,也有年轻写作者特有的那种不服气的劲儿。
他没准备了讲稿,只留几个关键词在纸上。
“各位同志,今天我主要想谈谈短篇小说的艺术——我把它称为‘瞬间的永恒’。”
台下安静下来。
“我们正处在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
许成军的声音清晰,平静,“每天都有新事物涌现,旧事物消逝。作为写作者,我们如何捕捉这个时代的魂魄?”
他顿了顿:“长篇可以描绘画卷,中篇可以讲述命运,而短篇——在我看来,短篇应该像一束光,照进时代的某个裂缝,让读者看见那里面被忽略的真实。”
他举了几个例子。
提到《试衣镜》里春兰站在破碎镜前的瞬间,提到《雨,沙沙沙》中那把沉默的伞,甚至提到李萧仪的故事——当然,没提名字,只说“某个在时代夹缝中做出艰难选择的年轻人”。
“短篇的力量不在于篇幅,而在于密度。”
许成军说,“在有限的文字里,凝聚尽可能丰富的时代信息、人性深度和审美意味。就像核裂变——微小的体积,巨大的能量。”
他谈到技术,但不炫技;谈到思想,但不空泛。
最后他说:
“我们这代写作者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有太多故事可讲。但我们也是艰难的,因为如何讲好这些故事,需要不断探索。青创会是个开始——不是学习的终点,而是同行路上的一个驿站。在这里,我们交流,碰撞,彼此照亮。”
“愿我们都能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既真诚又有力量的文字。”
掌声响起来。
起初是礼貌性的,渐渐变得热烈。
茹智鹃坐在前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属于她的政绩嘛~
李晓琳别的不行,看人是有一手的。
仪式结束后,学员们围上来。
有人问创作技巧,有人问日本见闻,有人直接递上自己的稿子:“许老师,能帮我看看吗?”
许成军一一应对,耐心解答。
离开作协小楼时,已是傍晚。
春日的夕阳把梧桐树的新叶染成淡金色。
茹智鹃送他到门口,轻声说:“今天讲得很好。”
“谢谢茹老师给我这个机会。”
“不是机会,是你应得的。”
茹智鹃看着他,眼神温和,“成军,文学这条路很长。今天你站在台上,是发言者;明天可能就在台下,是倾听者。保持这种清醒,路才能走得远。”
许成军点头。
这确实是提携,当然也算是他帮着王安亦战队的一种心照不宣的回报。
这样的发言看似没用,对他现在的文坛地位起不到什么质的改变,但是话说回来,什么地位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你总在这个位置上站着,即使你年轻,慢慢的别人也习惯你在这了。
茹智鹃转瞬就笑了:“老把你当成年轻作家,但其实你这已经声望压了我这样的老东西一头了。还没恭喜你,《试衣镜》票数25部作品排第一。”
说到这,倒是有点对不住好大个蒋子龍,本来第一是他的《乔厂长》。
许成军:“您说的对,我还年轻,还得靠您这样的前辈多提携。”
茹智鹃:“你提携我闺女提携的不挺好?”
许成军:“....”
回程的电车上,窗外街景如流。
八十年代初的魔都,到处是工地,到处是脚手架,旧房子在拆,新楼在起。
就像这个时代,也像此刻坐在这个青创会里的每个年轻作者——都在拆除旧的框架,试图建立新的表达。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外白渡桥。
黄浦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许成军想起《雨,沙沙沙》结尾那句话:
“雨停了,但湿意还在。”
是的,湿意还在。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在这个刚刚启程的年代,在所有写作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