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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投出去,任其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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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你,这趟出去,见识了资本主义的腐朽与繁华,有没有什么新感悟,灌注到我们《浪潮》里来?咱们这小池塘,可等着你引来活水呢。”

  “感悟不少,水也可能有点浑,”

  许成军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不过灌进来之前,得先听听你们把池塘经营得怎么样了。我听说,许得民同志的一篇《一个修理钟表的青年》,在第二期上炸出了不小的水花?”

  提到自己的作品,许得民诗人式的洒脱里难得带了点赧然:“那个啊……就是试着写写我们弄堂里一个年轻人的状态,迷茫,精准,又有点固执地守着旧时光的节奏。没想到反响还行,收到不少读者来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些外校的同学也打听,想认识作者。这倒是给咱们浪潮联合会的提议,添了把柴火。”

  聊了会儿近况,许得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社长,你真不考虑黄袍加身,当个学生会主席?”

  许成军失笑:“怎么你们都问这个?我哪有空?”

  许得民哀叹一声:“我有空啊——可竞选不上。”

  众人都笑。

  许得民其实有些优势,

  经济系的又天然优势,《浪潮》的核心人物,还是个在诗歌与书画艺术两开花的另类。

  但是离主席这一亩三分地还远着。

  复旦学生会主席的竞争,千里挑一,不仅要成绩好、能力强,还得有群众基础,会搞关系,政治背景也不可或缺。

  许得民这样的文艺青年碰上小油子,那还真是太嫩了。

  徐薇笑着说:“咱们社长要是去选,肯定能上——但那就不是咱们社长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

  许成军到是能干好,但是没那个必要。

  这一世主要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一民也在,这会儿插话:“社长要真当了主席,咱们浪潮说不定能搞到学校拨款,换更好的活动室。”

  “然后我就没时间写东西了。”

  许成军摇头,“你们愿意要一个不写东西的社长?”

  “不愿意!”众人异口同声。

  “当然不愿意!”

  许得民嚷嚷得最大声,“咱们浪潮的魂,一半在杂志上,另一半可就在社长你的笔尖上。你要是搁笔从政了,咱们这浪潮还能叫浪潮吗?改名叫池塘得了,还是没活水的那种!”

  “好家伙,我弄这浪潮,一会在你们那叫林海,一会叫池塘是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程永欣挤眉弄眼:“得民你这比喻,不愧是诗人,损人都带拐弯的。”

  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说正经的,”

  林一民推了推眼镜,把话题拉回正轨,“成军你来得正好。下一期《浪潮》的专题,我们初步定了两个方向,有点拿不准,你给把把关。”

  “哦?说说看。”许成军放下茶杯。

  徐芊接话,声音清脆:“一个是延续城市主题,深挖上海弄堂文化、石库门生活。我们觉得这块很有嚼头,上次那篇《亭子间岁月》反响就不错。另一个方向……有点新,也有点冒险。”

  她顿了顿,看向许得民。

  许得民接过话头,眼神里闪着光:“我们想做一个‘工厂与青春’的专题。不光是写工人,更多是写刚进厂的青年工人,他们的迷茫、憧憬,技术革新带来的冲击,还有……集体生活里那些细小的悲欢。现在不少文学作品要么聚焦农村,要么描写知识分子,工人群体,尤其是青年工人,写得深、写得真的不多。”

  许成军点点头。

  这个选题角度抓得很准,也切合当下社会脉搏。

  改革开放初期,庞大的国企和集体工厂依然是城市生活的重心,无数年轻人的命运与车间、机床紧密相连。

  “我觉得‘工厂与青春’这个方向很好。”

  许成军肯定道,“有现实温度,也有时代印记。关键是要沉下去,找到鲜活的故事和细节。要去接触真实的青年工人,听听他们怎么想,怎么写。”

  “我们已经联系了复旦校办工厂和附近几家国营厂的团委,”

  王楚楠开口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条理清晰,“初步争取到几个采访和体验的机会。就是时间比较紧,稿件组织和撰写压力会比较大。”

  “压力也是动力。”

  许成军鼓励道,“楚楠你把时间线和任务分派规划好,得民和一民在稿件质量上把好关,尤其是细节的真实感和文学性。这是个挑战,但做好了,这一期《浪潮》的分量会大不一样。”

  得到社长的肯定,几人脸上都露出振奋的神色。

  选题方向确定,接下来的讨论就更加具体热烈,谁负责哪块采访,哪些社员有相关生活经历可以主笔,版式设计如何配合主题……

  小小的活动室里充满了创造的激情。

  许成军大多时间在倾听,偶尔插话提点建议。

  又跟大伙聊了聊浪潮的未来发展方向。

  在他的构想里,复旦校园内的浪潮文学社和上海高校的浪潮联合会属于两条线。

  他环视周人,缓缓道:“首先,明确一下定位。复旦校园内的‘浪潮文学社’,是我们的根和实验田。“

  ”它的核心任务,是鼓励、发掘和锤炼具有复旦特色、学生视角的现实主义文学创作。这个‘现实主义’,是要求我们以学生的眼睛,真诚地观察、感知并艺术地呈现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它的变革阵痛、理想光芒、日常生活里的诗意与困顿。”

  “就像得民那篇钟表青年,写的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却能在精准的细节里,折射出一代人的精神刻度。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扎根于我们自身生活经验、有血有肉、能引起同龄人共鸣的作品。”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另一条线,是以上海高校‘浪潮联合会’为框架,搭建一个更广阔的交流平台。”

  “这个平台不仅要吸纳复旦的才情,更要向整个上海,乃至华东地区所有高校怀揣文学梦想的青年敞开大门。”

  “以后的《浪潮》杂志,在选稿上要更具有包容性和层次感。既要有象牙塔内精雕细琢的探索,也要有来自不同院校、不同背景的鲜活声音;既可以是深刻的现实观照,也可以是适度的形式实验。目标是让《浪潮》成为反映华东地区高校青年文学创作水准和思想动态的一个有分量的刊物。”

  林一民若有所思地点头:“两条线,一个深挖,一个拓宽。社内求精,会刊求博。这个思路清晰。”

  “不过,操作起来,联合会那边的人脉组织和稿件筛选,工作量可不小。而且,怎么保证外校稿件的质量,又不至于淹没我们复旦自己的声音?”

  “这就需要制度设计,也需要你们三位多出力了。”

  许成军看向他们,“浪潮的发展离不开你们的贡献。把你们提为副社长,不是虚衔。”

  “....”

  “....”

  许成军狐疑地看了看他们。

  这年代的土哥们、土姐们都懂pua了?

  你们的勤劳和朴实呢!?

  平心而论,这段时间他当了甩手掌柜,但是浪潮的发展是比他预想的好的。

  许得民、林一民、王楚楠仨人后来被提为了副社长,仨人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

  许得民是未来享誉盛名的复旦诗社的创始人和第一任社长,组织能力和文学创作能力都很不错,在浪潮第二期发表的《一个修理钟表的青年》引起了上海高校圈的轰动。

  林一民管理能力强,能创新,家里有人脉,一手“钞能力”让包括许得民在内的无不殷服。

  当然也有不服的,王楚楠不服~

  讨论告一段落,众人略作休息。

  徐芊又给大家续上茶水。

  夜色渐深,活动室里灯光温暖。

  许成军又待了一会儿,回答了几个关于创作技巧和刊物编辑的问题,看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社长,常回来啊!”许得民送他到门口。

  “一定。”许成军笑道,“看着‘浪潮’越来越好,我比什么都高兴。你们放手干,需要我支援的,随时开口。”

  “行啊,您当个学生会主席回来行么?”

  “…”

  走出文科楼,夜色已浓。

  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暖的春风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许成军沿着梧桐道慢慢走。

  他有时候感觉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

  有书可写,有学问可做,有爱人相伴,有朋友同行。

  还要个什么自行车?

  回到顾颉刚小屋的卧室。

  窗外是复旦春夜沉静的墨蓝,远处零星灯火如惺忪的睡眼。

  书桌上日本与宋代的文稿相对无言。

  许成军刚才在浪潮社的热闹与充实渐渐沉淀下来,一种更为私密、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白日里那些宏大的议题,日本的暧昧、宋代的尺牍、浪潮的方向、浦东的未来,此刻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一种更为朴素、近乎本能的感触,在胸腔里轻轻涌动。

  他想起傍晚苏曼舒临别时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想起她亮晶晶的、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想起她说“等你…至少给我个名分呀”时,那份认真里带着的羞涩与期盼。

  也想起更早时候,家里那顿简单却丰盛的晚餐,许晓梅咋咋呼呼的惊叹,蒸鱼的热气,糖醋小排的色泽,还有那种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的暖意。

  这些仅仅是属于“许成军”这个个体的、微小而确切的温暖。

  它们像涓涓细流,在此刻汇聚成一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他想捕捉这种感受。

  没有刻意构思,几乎是顺从着内心的流淌,他抽出一张素白的稿纸,拿起那支常用的英雄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数秒,然后落下。

  《我们》

  所谓人间圆满

  不过是春来折柳相赠

  夏至卧听晚风

  秋拾枫红入笺

  冬煮温茶对坐

  /

  纵然晨昏流转

  眉眼渐老

  我们掌心仍握着彼此

  就是最安稳的幸福

  /

  哪怕岁月磨平棱角

  时光染白鬓发

  一回头你还在身旁

  便胜却人间无数风光。

  /

  笔尖沙沙,行云流水。

  没有华丽的意象堆砌,没有复杂的技巧炫示,只是将那些瞬间的感受,用最平实、近乎白描的语言记录下来。

  写的是四季轮回里的相伴,是时光流逝中的相守,是一种褪去所有浮华与激烈后,沉淀下来的、静水流深般的依恋与承诺。

  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笔,轻轻吁了口气。

  胸中那股充盈的情感似乎找到了出口,变得熨帖而安宁。

  他拿起诗稿,就着灯光又默读了一遍。

  诗很浅,情却真。

  与他那些构思宏大、思想锐利的作品相比,这首小诗更像是一幅私藏的水墨小品,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展开。

  忽然想起,回京前《诗刊》编辑部的程国强曾特意找他约稿,说期待看到他“更多面向的创作”。

  当时他满脑子是日本见闻和理论构建,便含糊应下了。

  此刻看着这首《朝夕》,他嘴角微微上扬。

  “正好,”

  他低声自语,带着点轻松的笑意,“直接扔过去得了。”

  这诗够不上什么“面向”,纯粹是个人心绪的记录。

  但或许,正是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与宏大叙事无关的私人情感,才是“更多面向”中不可或缺的一面。

  他也不指望这诗能引起多大反响。

  他将诗稿仔细对折,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在信封上写下“《诗刊》编辑部收”,落款只简单地写了“许成军”和“复旦”二字。

  没有附言,没有说明。

  投出去,任其随缘。

  做完这些,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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