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不坐着看呢么?
他也是无奈,只能平和地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
“或许,我们面对的并非非此即彼的选择。”
他看向陈商君,语气恳切:“版本考辨、文本真伪,是底线,必须敬畏。没有尚君师兄这样的笨功夫,所有议论都可能失重。”
他又转向陈雯华等人:“但思想阐释的勇气,同样不可或缺。历史研究,终究是为了理解人、理解时代。完全摒弃意义的追寻,考据也会失去方向。”
什么废话!
用你说?
“或许。”
他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目光扫过所有人,“最高明的学术,正是在像尚君师兄那样,用最坚实的考据筑牢地基之后,还能像诸位师兄师姐那样,敢于在这地基上,仰望并勾勒出历史星空的全景与深意。既警惕流沙,也不惧仰望。”
陈雯华实在听不下去了:“师弟,快说你观点吧,别两边捧啦!”
杨建桥也笑着说:“诶呀,成军,你要不去选代表我投你一票~”
蒋天舒也无奈的摇头。
这许成军真是没一点做学问的执拗!
“雯华师姐,剑桥师兄,莫急!我主要研究宋代文史,对唐代文史研究不如各位,我且说说浅薄思考。”
施存哲门下以及陈商君都主要研究唐代文史。
这一代研究宋文史的独许成军一人。
到是到了教授层次,诸如王水照、苏连城等人都是宋文史的专家。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核心看法:“回到《政要》与《谏录》。即便考虑到版本复杂性与流传损耗,两者核心叙事倾向与文本气质的显著差异依然存在,这是一个基本事实。”
“这个事实之所以能存在,并被我们后世持续讨论,其本身,就如同一枚双面镜。”
“一面照出唐初政治对典范塑造的强烈需求,另一面,也隐约照出了那个时代在权力意志之下,仍为某些不完美的真实记录,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制度性或文化性的容忍空间。这容忍空间的大小与性质,正是我们透过这枚双面镜,可以继续深入探究的历史星空的一角。”
没什么深奥的东西。
但是也让众人没了什么谈性。
事是这么个事,但是你许成军是真的能当和事老,看似两边沾,实际上还是维护了自家亲师兄。
为啥?
文本为基!
蒋天舒教授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此刻,他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只是最后重新戴上眼镜时,淡淡说了一句:
“学术之争,贵在守己所长,亦见人所长。守真者见其骨,驰想者见其神。骨神兼备,方是完璧。今日你们的所论,已略有此意。希望日后做学问,既能坐得住冷板凳,考镜源流,亦能起得了凌云志,阐发幽微。”
“下课!”
下课后,几人收拾着书包笔记,互相道别。
陈雯华这个向来大方的师姐,一边系着围巾,一边笑着打趣许成军:“成军,这回别又是‘下回见’,直接变成‘明年见’了啊。你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功夫,我们算是领教够了。”
许成军脸一垮,故作哀怨:“文华姐,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积极响应号召,深入实践去了嘛。”
旁边的赵长平笑着摇头:“得,看来又让文华猜中了。你这一脸确有要事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大后天确实得再去趟京城....”许成军也没隐瞒,只是说得比较含糊。
“看看,看看!”
李宗为起哄,“咱们这研究生班,就数许同学日程比蒋先生还满,开会比系主任还勤。干脆啊,以后这门课改名叫‘许成军同学近况通报与学术思想前瞻研讨会’得了!”
众人哄笑起来。
黄慜也小声加入玩笑:“那每次开会前,是不是得先请许同学做个‘外部形势与学术工作关联性’的报告?”
许成军被这帮师兄师姐调侃得没脾气,拱手讨饶:“各位高抬贵手,放过小弟。这样,眼看也到饭点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西铁城表,“我请大伙出去吃一顿,地方你们挑,算是……赔罪,外加提前补上可能缺席的份子,行不行?”
“哟呵!许老板阔气!”
杨剑桥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闻言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咱们也不去远的,就校门口新开的那家‘老绍兴’菜馆怎么样?听说味道挺正宗,价格也实惠,适合咱们无产阶级学生打牙祭!”
这个提议立刻获得了多数通过。
当然,这年头读研究生的平时条件也算不错,学校里能给补助。
相互之前,偶尔也常聚一起吃个饭。
或食堂、或是周边的苍蝇馆子。
“老绍兴”不算高档,但比起食堂和路边摊,对于学生来说已是难得的“体面”去处,既有特色,又不至于让许成军破费太多。
一时间,气氛更加热烈。
除去孙猛等少数几个有事或者不爱参与此类活动的,
七八个人说说笑笑,裹紧冬衣,迎着傍晚的寒风,朝校门外走去。
“老绍兴”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热气腾腾。
众人挤了一张大圆桌,点了招牌的霉干菜烧肉、醉鸡、油焖笋、雪菜黄鱼汤,外加几样时蔬小炒,又要了一壶烫热的绍兴黄酒。
几杯温酒下肚,身上的寒气被驱散,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的课堂讨论和最近的学界动态。
赵长平抿了口酒,感慨道:“蒋先生今天最后那几句话,真是点到要害。做学问,既要能坐冷板凳,也得有凌云志。可现在,咱们很多研究,要么陷在材料里出不来,成了两脚书橱;要么空谈理论,脚不沾地。”
李宗为夹了块醉鸡,接口道:“可不是么。就说宋代文学,多少论文还在围着苏辛那几首代表作打转,要么就是阶级分析贴标签。”
“像成军那样从题跋、尺牍入手,或者像我们今天讨论《政要》和《谏录》的差异,真正去触摸文本肌理和历史语境的,还是太少。”
“宗为兄这是夸我呢啊?”
“夸你这个请客的不对么?”
“哈哈哈哈哈,对极了~”
一旁的陈雯华点头:“文学界也差不多。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势头正猛,但写来写去,很多还是囿于个人的苦闷和控诉,格局打不开。像《乔厂长上任记》那样的是凤毛麟角。”
“有时候觉得,搞创作的和搞研究的,面临的某种困境有点像。都需要突破既定的框架,找到新的表达方式和理解路径。”
张世禄先生的学生潘悟匀推了推眼镜,难得在饭桌上多说了几句:“语言学这边也类似。结构主义、转换生成语法引进来了,热闹了一阵,但怎么跟汉语实际结合,做出我们自己的东西,而不是生搬硬套,还是个难题。感觉整个学术界,都处在一种……引进消化、寻找自主性的焦虑里。”
许成军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他能感受到在座这些同龄最优秀学子的敏锐和困惑。
80年代初的学术界,就像这个正在解冻的国家一样,充满了寻求突破的渴望与方向的迷茫。
他的那几篇论文之所以能引起较大反响,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它恰好提供了一种突围的样本。
“所以啊,”
杨剑桥给每人斟上酒,大声道,“咱们更得向成军同志学习!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外面能搅动风云,回来还能坐稳学问!来,敬咱们的‘跨界先锋’许成军一杯!”
“敬先锋!”众人笑着举杯。
许成军连忙举杯:“可别这么说,我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真正做学问的定力,还得看昌平师兄、尚君师兄。来,我敬各位师兄师姐,谢谢大家平时关照,也祝咱们都能在冷板凳和凌云志之间,找到自己的路!”
杯盏交错,笑语盈堂。
这顿饭吃得很是尽兴,不仅填饱了肚子,更舒缓了学业压力。
酒足饭饱,一行人踏着夜色返回校园。
快到宿舍区岔路口时,大家互道晚安,各自散去。
许成军和陈尚君同路,默默地走了一段。
陈尚君似乎有些心事,脚步略显迟缓,几次欲言又止。
路灯将他微蹙的眉头映得清清楚楚。
许成军察觉了,主动放缓脚步,侧头问道:“怎么了师兄?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陈尚君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终于抬头看向许成军,镜片后的目光里满是诚恳:“成军……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是不是……心思没怎么太放在具体的学术研究上了?感觉……有点……懈怠?”
他措辞很小心,甚至有些笨拙,生怕伤了这位天才师弟的自尊。
诶?
许成军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相比去年十一月初那段时间,在《复旦学报》、《文学遗产》、《中国社会科学》上连发三篇论文的“高产爆发”,最近这几个月,他确实在纯学术论文产出上近乎停滞。
精力被分割到了《黑键》的创作、《我在暧昧的日本》的构思、各种社会活动以及即将到来的京城会议上。
“师兄你看得准,”
许成军坦然承认,没有找借口,“确实是分心他顾了。外面事情多,难免有些疏于学业。”
他本以为陈尚君会像一些老先生那样,劝他收心学问,珍惜天赋,甚至可能委婉批评他“不务正业”。
毕竟,在陈尚君这样视学术为生命的纯粹学者眼中,没有什么比专心研究更重要。
然而,陈尚君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成军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兄长的温度。
“我能理解。”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要做的事,跟咱们不一样。你肩上的担子,看到的风景,也跟咱们不同。拘在书斋里,反而可能局限了你。”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从随身背着的旧帆布书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厚厚的笔记本,递到许成军面前。
“这个……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一些东西。主要是关于北宋中后期一些不太常见的文集版本信息,还有我对其中涉及士人交流、地域流动的零星记载做的一点札记和索引。可能……可能对你以后研究宋代文人的交往网络、或者某个具体人物的行迹考证有点用。不算什么成果,就是些材料。你……你拿去看看。要是有文本比对、基础材料梳理这类费工夫又不算顶难的活儿,你忙不过来,就交给我。宋文史这块,我虽然没你眼界活,但翻故纸堆的耐心还是有的。”
许成军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尚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他会拿出自己辛苦整理的心血笔记。
陈尚君在用一种最淳朴的方式表达支持。
我知道你在做更大的事,我可能帮不上核心的忙,但我可以帮你夯实基础,分担那些最繁琐、最耗时的部分。
文本和文本研究都是学者的生命呀!
灯光下,陈尚君的表情依旧有些木讷,甚至有些局促,但那眼神里的真诚与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许成军胸腔发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和这位师兄,学术兴趣不尽相同,性格也迥异,接触不算极其密切。
但这份同门之谊,却在此刻显得如此厚重。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郑重地双手接过,没有虚伪的推辞,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师兄,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这最简单的两个字。
他将笔记本小心收好,看着陈尚君,目光澄澈而坚定:“师兄放心,之前做的题跋、尺牍、俗词雅化那些,虽有些新意,但于我而言,都算是‘小道’,是摸索,也是铺垫。”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却带着自信:“今年五月之前,我会拿出一篇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零敲碎打,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关于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一种核心面向。题目我已经有眉目了,正在酝酿。到时候,还请师兄第一个帮我把把关。”
陈尚君看着许成军眼中的光芒,心中那点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他不太会说漂亮话,只是再次点点头,简单地道:“好。我等着看。”
两人在宿舍楼下分开。
许成军握着怀中那本厚厚的笔记,步履沉稳地朝顾颉刚小屋走去。
《北宋士人的“旅行写作”与地方感知——以欧阳修、苏轼、陆游的纪行诗文为中心》,这个在他心中酝酿已久的题目轮廓,在寒冷的夜风中,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自己完成有点“费劲”,第二作者就写师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