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三天的座谈会,在三月十七日下午正式落下帷幕。
总结发言高屋建瓴。
广开言路,慎做决断。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简短的茶歇,地点就在会场所在楼层的休息区。
长条桌上摆着青花瓷杯、暖水瓶、以及几碟京式点心。
小麻花、核桃酥、还有应季的绿豆糕....
服务人员安静地穿梭其间,为与会者添茶倒水。
在八十年代初,物资尚不宽裕,这样一份有热茶、有点心的安排,已显出对与会专家们的尊重。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味大家提供了一个非正式的交流场合。
许成军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边,观察着休息区里的人群。
一会往嘴里塞个小麻花,一会往嘴里塞个桃花酥。
咋没人吃呢~
怪饿的!
最高层的几位领导,在简单与几位核心专家握手交谈后,便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先行离开了。
他们的时间以分钟计,能参与会议并听取发言,已属不易。
留下来的,主要是各领域的专家、学者,以及像刘金国那样来自地方或部委的实务官员。
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但依然保持着某种得体的距离感。
熟识的同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看法,或就某个议题做最后的探讨。
也有不少人独自站在一旁,慢慢啜饮着茶水,脸上带着思考过后的疲惫与沉静。
许成军注意到。
有工作人员手持文件夹低调地走向一些发言较为突出或提交了书面材料的与会者,进行简短的交谈,并收走或确认材料的最终版本。
大概率~
会议的所有发言、讨论、提案,都将被详细整理,形成内参或会议纪要,报送相关决策层面。
这是他此次参会最重要的产出渠道。
不一会儿。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干部走到了许成军面前,微笑着递上一张卡片:“许成军同志,我是会议秘书组的。”
许成军点头、微笑、握手一键三连。
“这是您的参会证明和文件领取凭证。会议的全部简报和经过脱密处理的讨论纪要,会在两周内整理完毕。届时会根据名单,邮寄到您留下的通信地址。如果有重要补充材料,也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方式和地址反馈给我们。”
他指了一下卡片背面印刷的单位名称和信箱代号。
许成军双手接过,道了谢。
这张小小的卡片,算是官方对他此次专家身份的正式确认。
某种意义上,他许成军现在已经进了国家智库了。
“另外,”
秘书组同志稍稍压低了些声音,“您的发言和提案,相关领导很重视。可能会有研究部门的同志,后续就一些具体问题与您做进一步的交流探讨,希望您有所准备。”
许成军心中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随时配合。”
茶歇将散未散之时。
又有几位经济专家模样的与会者走了过来,与许成军简单点头致意,交换了名片,或就他发言中的某个细节简短探讨几句。
倒是给足了许成军的面子。
大伙也不傻。
领导明白对着许成军这个门外汉的观点表示了一定的认可。
提前认识总归没坏处~
许成军均客气地回应。
礼节性交流而已,礼多人不怪~
在他以为接触即将告一段落时,一位身材清瘦、戴着黑框眼镜、学者气十足的老者,径直走到了他面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成军同志,你好。我是麻宏。”老者主动伸出手,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许成军连忙握住:“您好,麻老师。”
他大脑飞速检索,一时却对不上号。
毕竟,他对经济学界的顶尖人物,除了于光远等少数几位在公开讨论中极为活跃的,其他并不那么熟悉。
80年还是久了点。
他下意识地微微低头,目光快速扫过对方胸前的名牌。
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然被麻宏捕捉到了。
老者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尴尬,但很快被宽容的笑意取代。
他用手轻轻扯了扯自己中山装左胸位置的名牌,方便眼前这位年轻人看清。
许成军这才看清那小小的名牌上清晰的印刷体:“麻宏”二字下方,是两行单位职务:
计委顾问
计委经济研究所所长
许成军心头一跳。
核心智囊机构坐镇、能直接影响高层决策思路的大佬!
奥斯卡演员瞬间上线。
他脸上带着一定的敬意,也带着为自己刚才下意识的“验明正身”举动的些许赧然。
“麻宏老师,久仰大名!您的研究,我一直非常钦佩。”
麻宏感到好笑。
他摆摆手,显然不打算计较这点小尴尬,直接切入正题:
“成军同志,你和苏曼舒同志合作的那篇关于农轻重比例调整的论文,我仔细拜读过。”
他语气认真起来,“数据扎实,论证清晰,更难能可贵的是,你们将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个微观变革,与宏观的产业结构调整联系起来,指出了其可能产生的‘撬动’效应。这个视角很新颖,也很有启发性。特别是其中关于‘轻工业发展如何承接农业剩余劳动力、并为重工业积累资金和技术’的推演,我觉得很有远见,对我们思考当前的结构调整路径,很有借鉴意义。”
他的评价非常具体,显然是真正读过并思考过的。
这让许成军有些意外:“麻老师您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初步的梳理和推测,很多想法还不成熟,主要是希望能抛砖引玉。”
“砖抛得好,玉自然来。”
麻宏笑了笑,带上了探讨的语气,“不过,比例失调是表象,根子还在运行机制和利益关系上。‘撬动’这个词用得好,但杠杆支点在哪里,力道如何使,避免反弹震伤自身,这些都是需要反复权衡、小心试探的大问题。”
短短几句话,直指改革深水区的核心难点,显示出其深厚的专业功底和清醒的现实感。
许成军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苏曼舒所思所想但未能充分展开的层面。
为啥不是他?
他就一蹭论文的他有什么思想~
两人就着农轻重比例和结构调整的难点,又简短交流了几句。
麻宏的思维极其敏捷,往往能从一个点迅速关联到政策史、国际比较和现实约束,让许成军受益匪浅,同时也深感自己在这方面积累的浅薄。
诶,等会?
我不是中文系的么?
我凭啥浅薄!
半晌,麻宏看了看腕表,便止住了话题:“成军同志,很高兴能和你交流。你的思路很活,,这很难得。以后如果有相关的新思考,欢迎随时交流。”
“好的,麻老师您先忙。非常感谢您的指点!”许成军连忙道。
麻宏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要走似乎想起了点什么:“成军同志考虑来北大或者社科院读个经济学的硕士或者博士么?”
许成军一脸懵逼。
啥?
麻宏也没多说,就是笑了笑,递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
“如果有需要可一岁时来找我。”
“我在经济领域还有点名气,跟着我读博不亏的。”
啊?
许成军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所以你到底谁啊~
他要对八十年代初的中国经济学界要是多了解一点。
就会知道,麻宏,正是这一时期国内研究国民经济结构、特别是农轻重比例失调问题最权威、最资深的专家。
茶歇时间不长,大约半小时后,与会者便开始陆续散去。
有人乘坐单位派来的小车,有人步行去往附近的公交车站,也有人像许成军一样,并不急着离开。
他也不是不急。
纯粹是没车。
早上怎么来的?
王盟骑着自行车他做后座....
许成军是真没想到他来这个时代还有这么浪漫的一出戏。
等着王盟来接他。
刘金国在离开前,又特意过来与许成军握了握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晃了晃,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保持联系。
他那位秘书则对许成军礼貌地点了点头。
许成军还看到了几位在会议上发言颇为精彩的经济学家,他们被一些年轻的研究员或学生模样的人围着,边走边谈,显然意犹未尽。
学术的讨论,往往在官方议程之外才真正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