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咧开嘴,摇摇头:“你说好就好呀?许作家,你是文化人,见的世面大。可咱老百姓看的是眼前。”
“要好,不也得先好那些水路码头、铁路沿线的好地方?”
“咱这淮北,这地方,从古到今,他娘的就是个‘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这话说的是逃荒要饭的,
走遍千里万里,最后还是觉得淮河边上讨生活最容易。
“为啥!?”
“因为这儿穷人多,能讨到口吃的。”
许成军刚要说话,就被老头打断。
“老话也说了,‘淮河不治,安徽难安’。咱这儿,十年九淹,淹完了旱,旱完了碱。”
“建国那会儿,咱这叫‘行洪区’、‘蓄洪区’,名字好听,就是大水来了得淹的地方;七八十年代,报上又说咱是‘贫困地区’、‘吃返销粮的大户’;我听说南边人扯闲篇,说咱出去的都是‘干小偷的’……”
“哪怕到了你说的以后,许作家,皖北这块,又能是啥富裕地方唷?骨头缝里都是穷气,几辈子了,改不了。”
许成军咂舌。
类似的言论前世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能理解,谁都想这一亩三分地更好点。
人觉得没希望肯定是有情绪。
相比安徽,东北、西北兴许情绪更大点。
这个时代得人都有难处,但哪怕地里拋食,你不争着点,食也得被抢光。
冷风吹过档案馆破旧的门廊,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村庄的上空,炊烟稀稀拉拉。
许成军张了张嘴,最终没能立刻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或安慰。
“魏伯,”
他最终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汉瘦削而佝偻的肩膀,“您说的……是实情。路还长,也难。但总得有人想着往前蹚,是不是?哪怕慢点。”
魏伯抬起眼皮,嗤笑。
“嘁——”
“年轻伢子我也懒得跟你争,这块地没指望。”
他又低下头,狠狠吸了口早已熄灭的旱烟袋,含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许成军无奈地摊了摊手。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穷不可怕,没盼头才可怕。
说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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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政府常务会议室。
推开门。
县长刘学国正翘着腿坐在长条会议桌顶头,手里掐着根燃了半截的“大前门”,眯着眼在看一份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许成军那一脸郁闷,咧开嘴乐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咋的?在魏老鬼那吃瘪了?”
这几日,许成军常往县里跑。
这位刘县长倒是出乎他意料,并没有摆架子,反而经常“碰巧”出现在他所在的办公室或资料室,扯几句闲篇,开过几次小范围的座谈会,话糙理不糙,聊的竟还真是些实际问题。
虽然满口粗话,烟不离手,形象颇有些“老混蛋”的架势。
但许成军能感觉出来,这位从公社书记一步步干上来的“刘阎王”,肚子里有点真东西,对县里的困境和可能的出路,有着基于经验的直觉判断。
反倒是那位县里的一把手张书记,许成军来了这些天,一次都没见着,据说一直在地区开会。
许成军也不跟他客气,在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老魏觉得日子没盼头呗。还能咋的。”
“嘿!我他娘的以为什么大事呢!”
刘学国把烟灰随意弹在面前的陶瓷烟灰缸里,“咱县里头,这种老登可不少!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眼里就只有那两垄地,天旱了骂娘,水淹了哭天。觉得日子没奔头?”
“都他妈是地里刨食的狗东西,”
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鄙夷。
“再次,还能次过六零年上凤凰山啃树皮、挖野菜观音土那会儿?现在好歹锅里有点油星了,倒他娘的觉得没指望了?扯淡!”
一旁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钱大姐,一位四十来岁、剪着齐耳短发、做事利落泼辣的女干部,正在给许成军倒茶,闻言也笑了,接口道:“就是!刘县长这话话糙理不糙。”
“许作家,你别看魏老头说得惨,他家去年刚起了三间新砖房,儿子在蚌埠学开拖拉机呢!这些老辈人,苦惯了,嘴上不念叨点难处,显不出他过的日子有分量!这叫‘哭穷哭惯了,真富了也不会笑’!”
到别说,这几句粗活带着说不出的通透。
地头有地头的生存哲学和表达方式。
苦涩中往往包裹着坚韧,抱怨里也可能藏着对更好生活的、变相的期盼。
许成军摇摇头,笑了,打开笔记本:“得,我说不过你们。我这几天琢磨了个大概的框架,不成熟,您给把把脉。”
他拿出了《东风县十年发展规划(初稿)》。
简要说了自己的想法。
刘学国听得很认真,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等许成军说完,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突然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灭,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跳。
“有点意思!还挺实在!”
他转头就朝门外吼,“小陈!小陈!”
秘书小陈应声跑进来。
“去!马上把孙县长、王副县长给我叫过来!现在就来!”
他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再把农业局老赵、工业局老钱、社队企业局老吴、交通局老孙、还有计委那个谁……对,李主任!全给我喊来!开个现场碰头会!”
他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是许作家弄了个发展规划,我听着还行,让大家一起来喷喷,看能不能落地!麻溜的!”
小陈一愣,看了眼许成军,又看看县长,连忙点头跑出去了。
钱大姐笑着对许成军说:“得,许作家,你这稿子面子大,‘刘阎王’要升堂会审了。待会儿那帮‘土皇帝’来了,你可撑住。”
许成军无奈地摊手。
楼下。
几个局长已经嘀咕了一轮。
农业局的王局长嗓门最大,一脸不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伢子,毛都没长齐,懂他妈什么‘规划’?懂他妈怎么犁地、怎么间苗、怎么防虫?写两篇文章就成神仙了?真是出了个名人,全县都得跟着当猴耍!”
工业局老钱皱着眉头:“刘阎王这又是唱的哪出?嫌咱们还不够忙?”
社队企业局的老吴相对圆滑些:“少说两句吧,县长叫,总有他的道理。听听呗,又少不了二两肉。”
这些人就在刘学国喷火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落了座。
刘学国把烟头狠狠摁进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一激灵。
“都他妈给老子把脸上那二两死肉收一收!”
他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瞅瞅你们一个个那熊样!不服不忿的,给谁看呢?嗯?”
他手指头点着下面,“老子我他妈舍下这张老脸,低声下气请人家成军同志——国作协的大作家,中央挂了号、能去经济领域‘备询’的专家,正儿八经的复旦大学研究生!——来给咱们东风县这烂摊子把把脉,出出主意。你们他妈倒好,在这儿给我摆谱、装大瓣蒜?不想听的,门在那边,现在就给老子滚蛋!东风县不缺你这号混日子的菩萨!”
一番夹枪带棒、毫不留情的怒骂,瞬间把会议室里那点抵触情绪压了下去。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面前这位“刘阎王”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那是真敢骂、真敢撤、也真能在地区领导面前梗着脖子为县里争利益的主儿。
一时间,台下噤若寒蝉。
刘学国喘了口粗气,指着许成军:“这位,许成军同志,我就不多介绍了。人家是文化人,是专家,肯屈尊来琢磨咱们这土坷垃地方,是咱们的运气!成军同志,你给这帮榆木疙瘩讲两句?甭客气!”
许成军站起身,拉过椅子,很自然地坐下声音清晰沉稳:
“刘县长过誉了。在座的各位领导,说句实在话,论年纪,很多都是我父亲许志国校长的同辈;论对东风县这‘一亩三分地’的热悉和付出,我更是远远不及。今天坐在这里,谈不上什么‘专家指点’,更不敢当什么‘规划’。我就是个离开家乡几年、读了点书、走了些地方,回过头再看看生养自己土地的晚辈。有些外面的见闻,有些读书得来的零碎想法,加上这几天查资料、听魏伯他们唠嗑的感触,攒在一起,形成了一些不成熟的‘戏言’。说得不对,各位叔叔伯伯权当听个笑话,拍砖指正;万一有那么一两点,能给大家提供个不一样的思路,也算我没白回来这一趟。”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也说得巧妙。
果然,台下几个局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响起一阵稀稀拉拉、谈不上热情但也算给了面子的掌声。
许成军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我想聊的这些‘戏言’,基于一个或许很多人觉得遥远、但在我看来确定无疑的起点:那就是,中国必将重新崛起,并且在不远的将来,在世界的发展格局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
开场第一句,就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世界格局?
中国崛起?
这跟他们东风县的麦子水泥有什么关系?
许成军不管他们的错愕,继续描绘:“在这个崛起的大盘子里面,以上海为龙头,江浙为两翼的这片地方,将会成为驱动整个国家经济前进的最重要引擎之一,一个充满活力的巨大经济多极。而我们安徽,特别是毗邻长三角的皖东皖中地区,必将受到这股强大经济能量的深刻辐射和牵引。近水楼台,未必先得月,但一定先感受到潮汐的涌动。”
他从世界经济重心可能的转移,谈到技术进步对产业布局的影响,再落到国家区域发展战略的潜在选择。
话语里没有套用深奥的经济学术语。
台下,那些原本只关心今年化肥指标、拖拉机维修、社队企业能不能扭亏的局长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辈子在县域打转,最高视野不过是地区行署,何曾有人跟他们这样谈论过“世界格局”和“国家崛起”?
虽然似懂非懂,但那种磅礴的气势和内在的逻辑力量,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那么,我们皖北,我们东风县,在这个大的浪潮里,会处于一个什么位置?”
许成军话锋一转,从云端落回地面,“我们不是潮头,可能暂时也成不了弄潮儿。但我们绝不能做被浪潮抛下、甚至淹没的岸滩!我们要做的,是认清这股潮水的方向,提前准备好小船,甚至只是几块结实的木板,在潮水漫过来的时候,能够搭上去,借力前行,而不是被冲得七零八落!”
接着,他结合查阅的资料和实地感受,开始具体分析:
“眼前的机遇,头一件就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全面推行。这不是简单的分田,而是把千百年来捆在农民身上的绳索松了一松,释放出巨大的生产积极性。粮食多了,农民手里有了点活钱,这就是最原始的资本,是乡镇企业和家庭副业起步的第一滴油。”
“第二件,是全国上下开始松动的市场管制和社队企业的萌芽。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允许农村搞多种经营。我们的石灰岩、石英砂,我们的粮食油料,靠近蚌埠这个枢纽,这就是我们的‘木板’。能不能趁着这股政策东风,把建材搞起来,把粮食加工搞起来,给蚌埠的工厂做点配套零件?哪怕一开始只是土窑烧砖、石料厂、榨油坊、螺丝帽加工点,那就是开始,就是积累!”
他甚至展望得更远:“再往以后看,如果国家发展得更快,对外开放的步子更大,比如将来有一天能加入世界贸易的大家庭,那么对基础设施的需求会爆炸,建材行业会迎来黄金时代;农副产品的商品化、精细化要求也会更高;交通物流的地位会更加突出……我们现在着眼的水泥产业雏形、食品加工升级、甚至依托蚌埠搞仓储转运的念头,到那时候,可能就是顺势而起的关键!”
他从下午一直讲到窗外天色泛红,从世界大势讲到东风县田间地头可能发生的变化。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层层递推的逻辑、基于现实的假设和一种灼热的、对这片土地未来“理应更好”的信念。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只有许成军清朗的声音和刘学国偶尔用力吸烟的咝咝声。
那些局长们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怀疑、不屑,到震惊、茫然,再到后来的沉思、专注,乃至偶尔的激动。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所有论述。
但那种将小小东风县放置于时代洪流中考量的视角,那种在困顿中硬生生劈凿出希望通道的劲头,深深撼动了他们。
有点牛逼!
刘学国早已忘了抽烟,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许成军。
他是“坐地炮”不假,从公社干事干到县长,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脾性。
但他不是没见识,他是滁州地区最年轻的县长,当年也是有过抱负、想过干一番事业的。
许成军的话,像一把钥匙,哗啦一下打开了他心里某个被现实尘封已久的匣子。
里面那些模糊的、关于县里该如何发展的碎片想法,被这股宏大的逻辑串联、照亮、提升了。
他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不只是“戏言”!~
其中许多方向,虽然超前,却真的可能有用,甚至可能就是东风县未来几十年该走的路!
许成军终于停下,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在座各位领导的实干,离不开政策、资金、技术的支持,更离不开咱们东风县几十万老乡的苦干。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我今天说的,只是轮廓。具体怎么迈步,会不会摔跤,还得靠各位。”
许成军声音落下,会议室里那被宏阔图景撑开的寂静,又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迎着刘学国灼热的目光,以及台下那些尚未完全从“世界—中国—皖北—东风”逻辑链中挣脱出来的局长们的注视。
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将漫天云锦收拢成尺素的从容。
“其实,”
他轻轻开口,试图扎进每个人的理解深处,“说来说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落到咱们东风县具体要怎么做,大概可以归结为几句大白话。”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过来,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第一,服务大局。咱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自家院里的三瓜两枣,得看清楚国家在往哪儿走,政策在鼓励什么,限制什么。咱们的发展,得顺着这个‘势’,不能逆着来。比如国家现在鼓励农村搞活经济,鼓励社队企业,这就是大局,咱们就得在这个框框里,把文章做足。”
“第二,精准站位。东风县不是上海,也不是合肥。咱们的优势是靠近蚌埠,有点石头有点砂,地里产粮食。劣势是基础差,底子薄,人才少。所以,咱们不能好高骛远,去羡慕人家搞电子、搞汽车。咱们的‘位’,就是依托资源,依托区位,从最低端的建材、最简单的加工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站准了这个位,劲儿才使对地方。”
“第三,提前布局。不能等潮水到了跟前才现找木头扎筏子。现在就得想着,如果三五年后建材需求大了,我们的石灰岩开采能不能跟上?质量能不能提高?如果以后对食品要求高了,咱们的油坊、面粉厂能不能升级设备?人才更是如此,现在就得有意识送年轻人出去学技术、学管理,哪怕只是去蚌埠的厂子里当学徒。布局早一步,将来就主动一分。”
说到这儿,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位局长、副县长的脸,语气稍稍加重,吐出了最后一句:
“第四,反腐倡廉。”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连一直沉浸在兴奋中的刘学国,眼神都骤然锐利,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台下几位局长更是神色各异,有的下意识挪开视线,有的皱起眉头,有的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这话可能不中听,”
许成军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但我要说。发展经济,资金、项目、政策都会来。如果管不住手,守不住底线,今天批出去一块地,明天拿走两条烟;这个厂子给点补贴,那个工程拿点回扣……再好的规划,再多的投入,最后都会肥了个别人,坑了全县老百姓,烂了咱们东风县发展的根!风气坏了,人心散了,什么事都干不成,干不好。这一点,必须从现在就想清楚,立规矩,严执行。否则,一切免谈。”
他话音刚落,刘学国“霍”地站了起来,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些尚在消化吸收、表情各异的下属们,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话:
“都他妈的听清楚了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