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抬起头,看向许成军,眼神复杂无比,有激赏,有钦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压力。
“好…好啊…成军同志。”
他声音沙哑,“你这不是‘戏言’,你这是给咱们东风县,开了四剂猛药。不,是四根顶门的杠子,更是四把悬在头上的剑。
他转向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部属们,脸色冷硬:“都听见了?记到你们心里去!记到你们肠子里去!别他妈左耳进右耳出!许作家把路指了,把雷也点了。接下来,就是咱们这些现管’的事儿了!哪个局,哪条线,该干什么,怎么干,怎么避开那些脏的臭的,都给我回去想..写个实实在在的条陈上来!散会!”
几位局长、副县长,耷拉着脑袋,鱼贯而出。
走廊里出奇地安静,没人交谈,连平时最能咋呼的王局长也只是闷头抽烟,脚步沉重。
服了吗?
有点。
一下午听下来,从世界大势到水泥沙子,那小子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丝合缝。
他们想给这个被捧上天去的许作家一点难堪,但这小伢子讲了半天东西,他们愣是一句话也插不上。
跟他妈个学生听讲似的,他们给人难堪啥?
提个问,再跟个孙子一样被叼一顿。
他们不傻啊!
但要说全服了,那也不可能。
心里头总归梗着点什么。
这小子,从头到尾,没怎么聊具体的乡土人情、宗族关系、社队里张三李四的恩怨,也没细说怎么跟公社书记喝酒、怎么跟生产队长掰扯工分、怎么处理那些偷奸耍滑的“刺头”。
而这些,才是他们经营多年、如鱼得水的“地盘”。
你许成军再能侃,还能比我们更懂东风县哪个大队的书记好说话、哪个村的水渠年年修年年垮?
许成军确实没那么懂,但是也不至于一点不懂,他也插队知青几年,但是他又不是实际干活的,具体的执行层面也不是他负责,他需要那么懂么?
不需要啊~
各位领导懂就行了啊!
看着人都走光,刘学国却更精神了,拉着许成军问东问西,从某个具体设想的可行性,到可能遇到的政策障碍,再到地区领导可能的反应。
许成军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时间,两人又聊到窗外星斗满天。
林秘书添了十来回茶水,苦着脸,他苦啊~
大年还没出十五呢,这领导又开始抽风了,万家灯火,就亮着刘县长办公室这一盏!
苦了谁?
苦了秘书啊!
刚结婚没两年,媳妇天天埋怨他回家晚、不顾家,怀疑他“不行”,这上哪儿说理去?
领导不睡,秘书敢走?
往后两天,许成军彻底扎进了县政府大院。
带着县政策研究室和政府办抽调的几个笔杆子,通宵达旦,日以继夜。
烟消耗了不知多少条,茶水喝得没了颜色。
他们将那天下午的思路碰撞和刘学国后续的追问,一点点细化,填充数据,明确短期(一两年)、中期(三五年)的目标和可能的项目抓手,也强调了基础设施、人才培养和“反腐倡廉”的保障措施。
一本初步的、带着油墨气和急切感的《东风县经济发展初步设想(讨论稿)》渐渐成形。
期间,许成军抽空给苏曼舒打了几次电话。
他提到,以东风县为案例,做一个中国县域经济转型的跟踪研究,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电话那头,苏曼舒先是沉吟:“确实是非常宝贵的一手田野。我这边跟踪推进,我们上次那篇,最近在系里和几个学术刊物上反响不小,有评论认为……”
她说到自己的领域,条分缕析。
许成军刚应和了两句,那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像融化的蜜糖,又带着一丝刻意放大的委屈,撒娇撒得理直气壮又灵动活泼。
“好你个许成军!一走这么多天,音信都快断了,好不容易来个电话,开口闭口就是县里、规划、研究……合着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学术讨论对象是吧?哼,委屈死了~呜呜呜呜……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可怜的女朋友了呀?”
行啊,苏老师,进步斐然嘛~
许成军一愣:“学的够快啊,苏老师,等我回去多陪陪你~”
话一出口,他又是一顿。
回去?
回魔都估计待不了两天,就得赶去京城开会。
苏曼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啦!知道你忙,大作家,大忙人!不过呢,要补偿~”
“补偿什么?”
“嗯……”苏曼舒故意拖长了调子,“一张结婚证吧~”
“啊?”
“啊什么啊!”
声音稍顿。
“我想你了,许老师,很想你。”
“……我也是。”
“好啦好啦,不耽误你这个大忙人了!”
苏曼舒语气重新变得明快,“忙你的正事吧!回来再聊!挂啦!”
干脆利落,先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
他摇摇头,重新投入面前的稿纸中。
刘学国这两天其实听许成军讲的有点迷茫。
哪怕是跟着这帮下属讲的时候像模像样。
但是他也有点莫名。
许成军或者这些办大事的人他们看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他们看到哪了?
趁着没人的时候刘学国悄摸的找到了许成军,许成军抬头见他也不客气:“刘县长大驾光临,干啥来了?”
“嘿嘿,那个…”
许成军惊讶的抬头,这老东西要是不带两句脏话,不雷厉风行他是真稀罕。
“怎么了这是?”
“跟你请教点事,你说的那些吧,我懂了一些,又没完全懂,觉得对,但是有些关键想不清。“
“哪些关键?”
“比如你为什么自信中国未来一定能行?比如你怎么知道未来中国会加入wto,比如未来的东风…”
许成军听得头大,但是能理解,这刘县长有见识,聪明,但是也就这样了。
这个年代也真没有几个看的那么远的。
这刘学国想知其然还想要知其所以然。
在80年算是难能可贵的主了。
许成军抬手打断了刘学国连珠炮似的追问,苦笑道:“停停!刘县长,您这一串问题砸过来,我脑袋都嗡嗡的。”
刘学国搓了搓手,难得有些讪讪:“我这不是……心里头急嘛!你讲的那些,听着是那么个理儿,可落到咱这东风县,该咋办?我这几天想着想着,心里没底啊。”
许成军没立刻回答,他起身给刘学国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刘县长,”许成军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平实,“您问我为啥自信中国未来一定能行?说实话,我不知道未来就百分百一定能成。”
刘学国一愣。
“但是,”
许成军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我知道咱们为啥必须行,而且有很大机会行。”
“哦?你说说看。”
“第一,咱没退路。”
许成军敲了敲桌面,“您想想,过去几十年,咱们穷过、苦过、走过弯路,教训刻在骨子里。现在门打开了,看见外头是啥样了,老百姓心里那团火被点着了——想过好日子的火。这股劲儿,压不住,只能往前拱。不往前,就是死水一潭,老百姓不答应,历史也不答应。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已经在‘死地’里待够了,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怎么‘生’。”
刘学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实在话……可光有劲头不行啊,人家跑那么快,咱追得上?”
“这就是第二点,”
许成军笑了,“咱有‘笨办法’,也有‘聪明根’。”
“笨办法?”刘学国不解。
“就是肯吃苦,能攒家底。”
许成军掰着手指头,“咱们的人,为了多打粮食能起早贪黑,为了学技术能熬夜钻研,为了出口创汇能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抠质量。这种从土里刨食练出来的韧劲儿,一旦用对地方,就是最扎实的原始积累。西方是靠掠夺、靠先发优势起家,咱们没那条件,但咱们能靠攒,一分一分地攒,一代一代地攒。这是‘笨功夫’,但也是最难被击垮的基本盘。”
用几代人的辛苦换一个国家的未来。
值吗?
许成军觉得值得。
如果觉得不值请看看菲律宾,看看委内瑞拉,看看叙利亚。
别抱怨,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所有好事落一个人头上的说法。
命运总是标好了价码的。
刘学国眼睛亮了些:“那‘聪明根’呢?”
“就是咱们的文化底子,和现在这股子学习劲头。”
许成军身体微微前倾,“咱五千年文明,不是白给的。里头有‘摸着石头过河’的务实,有‘苟日新,日日新’的求变,有‘民为邦本’的清醒。现在咱们睁开眼睛看世界,好的,咱就学。甭管是日本的厂子管理,还是美国的科技,德国的精工,咱看到了,明白了差距,下死力气去追。一边守着‘民为重’的根,一边敞开怀学所有能让老百姓过好的法子。这叫‘守正出奇’。守着咱们的根正,学着别人的招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力:“刘县长,您信不信?一个既有深厚韧性,又极度渴望改变、并且愿意虚心学习的庞大文明,一旦找准方向,它的爆发力,会是让世界瞠目结舌的。”
刘学国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摸出烟卷,又想起是在许成军屋里,讪讪地放了回去。
“那……WTO什么的,你咋就那么肯定咱们能进去?还有进去了,就一定是好事?”
许成军笑了:“刘县长,咱们想进去,是因为咱们需要更大的市场,需要更公平的规则去卖咱们的东西,也需要更便宜地买咱们需要的东西。这是发展的必然要求,挡不住。至于能不能进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学国:“您觉得,一个拥有十亿消费者、无数勤劳双手、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改变的市场,世界真的能长期把它关在门外吗?他们也需要咱们的市场,需要咱们的劳动力。这是互相需要。谈判会很难,会扯皮很久,但最终,门一定会开。因为开门对双方都有利,特别是对正在卯足劲发展的咱们,利大于弊。”
“至于进去是不是好事,”
许成军语气严肃起来,“是挑战,更是天大的机遇。好比把咱东风县年轻的摔跤手,直接送到全国大赛的擂台上。可能会被揍得鼻青脸肿,但见识了真正的高手,知道了差距,回来才知道该怎么练,练什么。关起门来自己比划,永远成不了真高手。进去了,规则通了,竞争来了,逼着咱们的工厂必须更好,产品必须更优,管理必须更精。阵痛肯定有,但不过这一关,就永远只能在低水平打转。这叫‘置之险地而后强’。”
刘学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道理都吸进肺里,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落到咱们东风县,我这当县长的,眼下到底该看哪?该抓哪?总不能天天喊着‘未来光明’,脚下却不知道往哪儿踩吧?”
许成军知道,这才是刘学国今天真正想问的。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刘县长,您说,咱们东风县,最大的‘本钱’是啥?”
刘学国想了想:“地?人?咱这地方,一马平川,庄稼地还行。人也肯干。”
“对,也不全对。”
许成军点头,“地,是基础。人,是根本。但光是种地,光是出力气,富不了,强不了。”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咱们的优势,是地理。北靠蚌埠,南接滁州,离金陵也不算远。蚌埠是交通枢纽,老工业基地;金陵是大城市,高校科研院所多。这就是咱们的近水楼台。”
刘学国跟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
“第一步,别好高骛远想着立马搞多高的科技。”
许成军说得很实在,“就盯着蚌埠、南京那些大厂、大单位。他们生产需要零配件吧?需要外协加工吧?需要配套服务吧?咱们能不能组织起社队企业、乡镇企业,哪怕一开始就是小作坊,去接这些最简单的加工活儿?螺丝、螺母、垫片、简单的铸件、包装箱……什么都行。用咱们便宜的人工、便宜的地,给大工业做配套。这叫‘借船出海’,先挤进工业化的链条里,哪怕是最末端。”
刘学国:“这你说过!咱有人,有地方!”
“第二步,”
许成军继续,“在做配套的过程中,学技术,学管理,攒点钱。然后,看看咱们本地有啥特别的。凤阳的花鼓是艺术,但咱们东风有没有什么特产?优质的粮食?适合的瓜果?有没有有手艺的工匠?能不能把这些稍作加工,提升点附加值?比如粮食搞搞精选包装,瓜果试试罐头或者果干,手工业品能不能弄得更精致点,往外卖?不一定非要卖给外国人,先卖给周边城市,卖给来蚌埠转车的人。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吃法要变一变,不能光卖原材料。”
刘学国连连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搓着:“有道理,有道理……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就是眼光放远点,但脚还得踩着实地。”
许成军转过身,“等咱们有了点工业底子,有了一些市场和资金,就得留意风向。国家迟早会大力发展交通,公路、铁路网会更密。咱们要提前琢磨,如果真有更便捷的交通经过咱们这儿,咱们能提供什么?是成为物资集散地?还是利用交通便利发展特定加工制造业?甚至,能不能利用相对便宜的土地和劳动力,吸引一些从大城市溢出的、不那么高精尖但又有市场的产业过来?这需要您和县里的班子,经常去地区、省里跑,了解政策动向,结交朋友,捕捉信息。”
他看着刘学国,语气诚恳:“刘县长,办大事的人看世界,看的不是空中楼阁。他们看的,是趋势下的具体路径,是困难中的实在机会,是自身条件与外部环境的结合点。他们能看到远方的光,但更清楚脚下哪块石头是实的,能踩上去。他们不是预言家,他们是登山者,一边抬头看山顶,一边低头找抓手。”
“咱们东风县,现在要做的,就是别被‘未来’这个词吓住,也别空等。低下头,看清自己手里有什么——地、人、位置;抬起头,看清旁边的大城市、大工厂需要什么。然后,把咱们有的,和他们要的,用最笨也最实在的办法,连起来。先连上一根线,再织成一张网。这就是咱们的‘未来’。”
刘学国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原先的迷茫和急切,慢慢被一种沉静而清晰的光芒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带着醍醐灌顶般的痛快:
“我懂了!娘的,就是这么回事!什么未来不未来的,说破天,就是得把咱有的东西,跟外头要的东西,想法子搭上!搭上了,路就通了!光盯着天边亮,不瞅自己脚底下有啥石头,屁用没有!”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也不管是谁的,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看着许成军,眼神里满是叹服和火热:
“成军啊,我知道该怎么干了!不搞虚的,就从给蚌埠那些厂子‘打零工’开始!我回去就组织人,摸底细,跑关系!咱们东风县,也得在时代这趟快车上,找个能站稳的犄角旮旯先!”
他转身风风火火就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用力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谢了!你小子,是真有东西!以后有啥想法,随时跟老哥说!咱们一起,把这东风县,给它实实在在地往前推一推!”
看着刘学国雷厉风行消失在门外,许成军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这颗种子,算是种到一块渴望生长的硬土里了。
能长成什么样,要看东风县人的汗水,也要看时代的雨露。
但至少,方向,指明白了。
握着船桨的人看着也似乎还靠谱。
两天后,规划初稿熬干了研究室几个年轻人的心血,终于勉强成型。
许成军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框架和核心思路没有走样,具体的细节和措辞则留给县里的笔杆子们继续打磨。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甩手”,将后续完善和提交程序全权交给了刘学国。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点燃火种,并提供最初的燃料和方向。
爷去也~
刘学国理解他的做法,用力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整个东风县的行政机器,在刘阎王的强力推动下,开始围绕着这份新鲜出炉、还带着毛边的“设想”缓慢而笨拙地转动起来。
调研任务下发到各公社,寻找可能的项目试点,讨论资金和技术渠道……
刘学国在干部会上吼:“深刻领会许成军同志‘先调研、摸清底数;中间点、搞块试验田;成了再上项目、全面铺开’的思想!都给我动起来!”
然而,基层的反弹和不解,几乎是立刻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