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馅饼?
这分明是个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
李季和章光年这两个老江湖,精得像狐狸一样!
《黑键》写得怎么样?
毫无疑问,极好。
甚至可能比《红绸》更具文学上的锐度和人性的深度。
李季快要退了,章光年即将上位。
在这个敏感时刻,他们当然看得出这部作品的价值,但也更清楚它可能带来的麻烦。
所以,他们选择把稿子交到他刘剑庆手里,美其名曰“最早接触”、“负责小说”,实际上就是让他这个副主编,这个中坚力量,来当这个“排头兵”,来掂量这个分量,来承担这个风险!
发,还是不发?
发了,万一引发不可控的争议甚至批判,他刘剑庆可能就是第一责任人,至少是主要经手人。
两位领导完全可以表示“尊重具体责编的意见”。
不发,那错过这样一部可能成为里程碑的作品的责任,同样不小。
而且,以许成军现在的势头和性格,稿子被《人民文学》退稿,转投别处甚至海外,引起的波澜可能更大,到时候他们编辑部脸上更不好看,他刘剑庆也落不下好。
“真是……好算计啊。”
刘剑庆苦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重新翻开稿子,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
他能想象许成军写下这些句子时的投入与挣扎,能感受到故事背后那份沉重的真实感。
烫手,但也珍贵。
他点了支烟,在逐渐弥漫的烟雾中,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主编办公室。
烟雾缭绕。
“你就这么……扔给刘剑庆了?”
“那可是许成军的稿子,现在多少人盯着他?多少双眼睛也盯着咱们《人民文学》?你就不怕……”
“不然呢?”
章光年转过身打断他,“你来拍这个板?你马上就退了,最后几个月,想戴着‘勇于发掘新人佳作’的桂冠光荣离休,还是想背个‘把关不严,引发争议’的包袱走人?”
他顿了顿,走到沙发边坐下,自己点了支烟,“还是我来?我刚要接你这摊子,椅子还没坐热。我的重心……眼下也不全在这编辑部里。”
“刘剑庆是小说组的负责人,年轻,有锐气,也有想法。”
“许成军最早也是他主动接触、邀稿的。于情于理,于工作流程,交给他初审、掂量,没毛病。扛得起,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机遇;扛不起,碰了钉子,那也是他该交的学费,该长的记性。”
李季狠狠吸了口烟,却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摁灭烟头,有些烦躁:“扛得住就进,扛不住就退?你说得轻巧!你以为谁都跟你当年似的,愣头青一个?”
他抬起头,盯着章光年。
五七年那会儿,章光年把王蒙那篇《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的稿子,从废稿堆里捡出来,力排众议送到李季桌上,说这篇必须发。
“那时候你才多大?你扛的是什么?”
章光年截住他的话头,“可那篇稿子发出来了,王蒙这个名字站住了,文学关注现实、干预生活的路,多多少少算是蹚了一下。”
“值得。”
他弹了弹烟灰,“现在对刘剑庆,是一个道理。许成军这部《黑键》,你看过,我也看过。”
“它有问题吗?有,太沉重,太灰暗,甚至有些地方踩线。”
“但它有力量吗?有,而且很大。它值得冒点风险吗?我认为值得。”
“我们《人民文学》不登,难道等着它流到外面去,或者被磨平了棱角再登?那才是失职。”
他看向李季,眼神复杂:“老李,我们这行,有时候不能太‘聪明’,太懂得‘规避风险’。”
“总得有人去试试水的深浅,去碰碰那层窗户纸。当年你敢用我递上去的稿子,现在,让刘剑庆去试试许成军的稿子,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时代换了,风险的模样换了而已。”
李季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又点燃一支烟,默默抽着。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烟草细微的燃烧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季才低声说:“你可真是……算了,你总有你的道理。稿子在他那儿,就按程序走吧。是福是祸,看他的造化,也看这部小说的命。”
章光年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掐灭烟,走到李季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老友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深纹上,语气缓和下来:“倒是你,老李,真打算就这么……退了?社里返聘的意见,你再考虑考虑?带带年轻人也好。”
李季抬起头:“不然呢?我不打算退,还能怎么整?”
“时代跑得快啊,光年。编了一辈子稿子,临了,面对这么一部《黑键》,我第一反应竟是‘稳妥为上’……嘿。”
他自嘲地摇摇头,“是该让地方了。你们去闯,去试。我啊,回去养养花,逗逗孙子,有空给社里看看外稿,就算发挥余热了。”
章光年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毛头小伙时。
就是眼前这个人,顶着压力,将他从基层调来编辑部,手把手教他看稿、改稿、把握分寸。
“真想好了?”
“想好了。”
....
“刘剑庆,你要是决定不了,稿子给我拿回来,我章光年拍板。能决定么?”
“能。”
“发不发?”
“....”
“发!”
“我也给崔道一压压担子。”
“啥?”
“没啥没啥!”
“中国第一编”崔道一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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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档案馆。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平房,藏在县委大院后面,安静得有些落寞。
看门的老头听说是许成军来了,推了推老花镜,很是热情地把他让了进去,还特意泡了杯茶。
许成军说明来意,想查阅本县的县志草稿、历年经济统计简报、农业区划报告等资料。
老头很快帮他找出了几大卷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材料,还有几本手工装订、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的油印册子。
他在一张掉漆的长条桌前坐下,摊开卷宗,小心翼翼地翻动。
钢笔字、复写纸的蓝印、手绘的简易图表……
一行行枯燥的数据,一页页程式化的汇报,却勾勒出了一个县域在时代浪潮中艰难前行的轮廓。
东风县位于安徽北部,淮河中游北岸。
总人口约五十八万,其中农业人口占绝大多数。
翻开农业卷宗,情况可谓中规中矩,温饱初解,后劲不足。
耕地面积不少,但土质偏沙,灌溉设施老旧,抗灾能力弱。
主要作物是小麦、水稻、大豆、红薯,产量在好年景能达到国家要求的“上纲要”水平,但波动大,经济作物比重很低,农民收入增长缓慢。
简报里“靠天吃饭”、“产业结构单一”等字眼频繁出现。
再看工业,更是让人没法乐观。
八十年代初,整个安徽的工业基础都相当薄弱,除了合肥、芜湖、蚌埠等少数几个城市有像样的厂子,绝大部分县城所谓的“工业”,不过是数量稀少、设备陈旧、技术落后的县级国营小厂和集体社队企业。
东风县也不例外。
慌的可怜。
一家年产值百来万的小化肥厂,勉强维持,
一家主要修理拖拉机、生产简单农具的农机修造厂。
还有几家规模更小的食品加工厂、砖瓦窑、被服厂。
产业工人数量有限,产值在全县经济总量中占比很低,
利润微薄,甚至需要财政补贴。
报告里的措辞多是“亟待技术改造”、“寻找适销对路产品”、“扭亏增盈任务艰巨”。
许成军合上一份关于县办工厂亏损情况的调查报告,揉了揉眉心。
数据冰冷,现实骨感。
这片生养他的土地,被牢牢钉在了“农业县”、“贫困县”的标签上。
但他没有轻易放下,而是继续翻阅那些关于地理、资源、交通的调查报告和规划设想。
还是有一些被忽略的亮点嘛~
先天禀赋,其实不算差。
东风县紧邻蚌埠。
蚌埠,“火车拉来的城市”,京沪铁路干线上的重要枢纽,淮河畔的商贸重镇。
东风离火车站十几公里而已。
县境南部有淮河流经,虽因水利设施不足未能充分发挥航运灌溉之利,但水资源本身便是潜力。
北部有一些丘陵岗地,地质资料显示蕴藏着相当储量的石灰岩和石英砂,这些都是建材工业的基础原料。
此外,作为传统农业区,农副产品资源如粮食、油料、牲畜等,只要加工跟得上,便是增值的源头。
他的目光在几份不同年份、笔迹各异的“发展规划设想”上停留。
早期的设想充满浪漫色彩——“县社队大办钢铁”。
近期的则务实了许多。
一份1980年初起草的《关于利用地方资源发展社队企业的几点意见》里,隐约提到可以尝试发展水泥预制构件、建筑砂石开采、粮油深加工以及为蚌埠大厂配套的简单零部件加工。
思路开始清晰起来。
短期看,东风县的乡亲们,或许能搭上两股“快车”。
一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推行带来的农业积极性释放。
粮食产量和农民手头余粮的增加,是第一步的原始积累。
二是全国范围内开始萌芽的乡镇企业(社队企业)浪潮。
利用本地石灰岩、石英砂、农副产品,以及靠近蚌埠的市场和技术辐射,发展建材、食品加工、配套小五金等“短平快”项目,是快速增加就业、提升县乡财政收入的现实途径。
报告里那个“水泥预制构件”的想法,虽然粗糙,却可能踩在了点上——
整个八十年代,将是城乡建设迅猛起步的年代,建材需求会爆炸式增长。
长期而言,要想真正摆脱贫困,必须培育更有竞争力的产业内核。
许成军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打。
依托农副产品资源优势,发展食品精加工和酿造是一条路。
利用蚌埠的交通枢纽地位和潜在的辐射力,发展面向周边县域乃至更大区域的物流仓储和商贸服务,是另一条路。
如果石灰岩质优量足,未来甚至可以考虑引进更先进的技术,发展水泥工业……
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交通和电力等基础设施的改善,离不开政策的引导和人才的回归与培养。
路要一步步走。
合上最后一卷资料,库房里更加安静了。
没什么电动四轮车、光伏这些看起来非常高大上的东西。
土坷垃一时半会也长不出来那些高级的玩意。
许成军心中大致有了数。
‘希望还是很大的嘛~’
“没啥指望,都是白费劲,许作家。”
一直沉默着在门口小板凳上抽旱烟的看门老伯,忽然闷声说了一句。
许成军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哪里没指望了,魏伯?”
“这片地啊,!”
魏伯吧嗒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缺了牙的嘴里缓缓吐,“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茬接一茬,看老天爷脸色,跟淮河龙王赌命。”
“好年景,混个肚儿圆;年景不好,瘪了壳的麦穗子、倒了秧的水稻田,就得勒紧裤腰带,或者……拖家带口出去‘混穷’。”
好嘛~
这词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
“这不改开了么,政策好了,慢慢总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