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县发展规划吗?
许成军心里其实有些犹豫。
他对这个年代安徽整体的发展脉络和县域经济的具体情况,并非了如指掌。
东风县作为滁州地区靠北、临近蚌埠的一个县城,在地缘和人流物流上,其实与BB市的联系更为紧密。
在许成军模糊的未来记忆里,东风县在随后几十年的发展大潮中,并非是以经济强县而闻名,甚至其风头可能还不及同属滁州、因“小岗村”而一度名动全国的凤阳。
尽管凤阳的那股改革浪花也淹在更大的水花之下。
说实话,他不应该接这个烫手山芋。
做好了应该的,做不好背上家乡的骂名。
刚想找个由头婉拒,脑海里却突然闪过离开许家屯时,老队长许老实蹲在田埂上,裹着旧棉袄问他那句话。
“成军啊,你这老往外头跑,到底是要寻摸个啥咧?”
他当时回答:“去找找能让咱许家屯、让咱这地方变得更好的法子。”
想到此,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罢了。
话已出口,家乡父老有期盼,自己确实也知道一些后世大致的发展方向和可能踩的坑,总不能真的一点力不出。
实在不行,难道还不能试着让东风县提前布局,抓住未来长三角经济圈产业转移和辐射的契机?
或者,利用信息差,避开一些常见的弯路?
哪怕只是让东风比原本的历史轨迹发展得稍好一些,让乡亲们的生活多几分盼头,总归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压下心中的顾虑,对刘学国说道:“刘县长言重了。作为从东风人,关心家乡建设,为家乡发展建言献策,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话锋一转,“只是县里发展规划事关重大,涉及方方面面,我这点粗浅想法,未必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就怕辜负了各位领导的信任和乡亲们的期望啊。”
妈的!这小油子!
刘学国心里暗骂,不过一听许成军没有直接拒绝,那股子土莽气立刻上来了,大手一摆:
“哎!成军同志你这就太谦虚了!过分谦虚可是等于骄傲啊!”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可是复旦的高材生!是大学生!是在中央都能挂上号的人物!咱们县里这些土坷垃里刨食的干部,哪个有你这见识?你这眼光往咱们这穷乡僻壤看一眼,那都是‘仙人指路’!”
“帮咱们出出主意,那还不是举手之劳?这个忙啊,你说啥也得帮!咱们全县人民可都盼着你呢!”
像是吹棒。
但是其实就是道德绑架。
这帮人惯用套路了。
县官员张成栋也立刻跟上,他比刘学国显得更沉稳些,但话里的意思丝毫不弱,笑着帮腔。
“成军同志,学国县长话糙理不糙。你现在是咱们东风县走出去的大作家,你的心肯定还是向着咱们家乡的。县里的发展,确实需要你这样的高端人才给把把脉、指指方向。”
“你放心,只要是你看准的、提出来的好想法,县委县政府一定认真研究,大力支持!咱们这些人,别的不敢说,落实的力气还是有的!”
这两位父母官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那股子基层的精明与迫切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略作思索,转头看向地委的吴主任,语气认真地问:“吴主任,刚才通知上说经济会议是在3月15日?”
“对,三月中旬在京城。”吴主任确认道。
许成军点点头,然后对张成栋和刘学国说:“那这样吧,张书记,刘县长。过完年,在我动身回上海准备赴京之前,我会尽量再深入了解一下咱们东风县,乃至滁州地区在安徽省内的具体定位、资源禀赋和现有的发展思路。等我有了一些初步想法,咱们再找个时间,详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地方官员,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这个人说话、写东西,习惯有一说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到时候提出的一些看法和建议,可能会比较直接。若有不中听的地方,还望各位父母官万勿见怪,多多海涵。”
他这番话就是提前打打预防针。
皖北地区在后世发展过程中其实留下了不少遗憾。
比如京九铁路的选址,
蚌埠民航机场的坎坷,
一些重要科研院所如有机玻璃研究院,未能充分发挥作用,
以及淮南等交通枢纽未能有效转化发展优势等等。
这背后,固然有宏观政策和地理区位的因素,
地委吴主任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成栋和刘学国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清楚得很!
都是县里摸爬滚打上来的“地头蛇”。
但既然现在撞上了,他也不介意卖个顺水人情,毕竟面上总要过得去。
他笑着打圆场道:“成军同志考虑得很周到嘛!先调研,后发言,这是科学的态度。张书记,刘县长,你们可是捞到宝了,有成军同志这样的家乡精英帮你们出谋划策,东风县的发展未来可期啊!”
这位上官也在盘算。
这其中的功劳和影响力,日后恐怕少不了要有一番心照不宣的争夺。
为官之道,平日广结善缘不得罪人,
这许成军,看来不只是个文人,还是个明白人,以后这东风县乃至滁州的地界上,怕是要更热闹了。
这一会,
一旁早就急得抓耳挠腮的大伯许志丰,终于瞅准了各位领导说话的空隙,一个箭步就挤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双手在身上擦了擦:
“张书记!刘县长!吴主任!各位领导辛苦了!大年初一还为民操劳,真是……真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高调恭维,与现场微妙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副急于攀附的丑态,连自家人都觉得脸上发烧。
县官员张成栋和县长刘学国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半旧中山装、笑得一脸褶子的男人,又看看许成军和许志国,估摸着可能是许家长辈。
张成栋到底是一把手,面上功夫到家,尽管心里腻味,还是虚虚地拍了下许志丰伸到一半的手:“这位老同志,您这是……”
许志丰一听书记搭话,更是激动得浑身一抖,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忙不迭地自我介绍:“张书记,是我啊!咱们县革委后勤科的!小许!许志丰!去年您下来检查工作,我还给您递过材料呢!”
张成栋被他这句“小许”喊得嘴角一抽,心里暗骂:你他妈瞅着比老子岁数都大,还小许?
真他妈不要个13脸了!
但碍于这是在许成军家里,当着这位新贵和地委领导的面,他强压住心头的鄙夷,脸上挤出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哦……哦,好,好,志丰同志……你好。”
一直强忍着的许志国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插进许志丰和领导之间,一把攥住许志丰的胳膊,强笑着对张成栋等人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张书记,刘县长,吴主任,这是我大哥。他……他今天高兴,中午可能多喝了两杯,有点上头了,说话不着调,您几位别介意。”
说着,不由分说就把还在挣扎着想说话的许志丰往屋里拽。
县长刘学国和书记张成栋是什么人物?
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人精里熬出来的,一看这架势,再联想刚才许志丰那副德行,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这八成是个势利亲戚!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就有了计较,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这许家其他亲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平白坏了在许成军和吴主任心目中的印象。
张成栋立刻顺着许志国给的台阶下,打着哈哈道:“哎哟,理解理解!过年嘛,高兴!喝点多正常!”
他转向许成军,语气变得客气而略带歉意:“成军同志,您看,这大过年的,家里正热闹团聚,我们这一来,实在是叨扰了。”
“要不……发展规划的事,咱们今天就先谈到这儿?具体细节,回头再约时间细聊?”
许成军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巴不得这群人赶紧走,好让家里清静下来:“张书记言重了。大年初一,各位领导为了公事奔波,才真是不容易。”
“既然来了,要不……就在寒舍吃一口便饭?”
地委吴主任闻言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可绝对不成!成军同志,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大年初一到同志家里吃饭,像什么话?”
张成栋看着吴主任的眼色,也立刻跟上,大手一挥,嗓门洪亮:
“对对对!吴主任说得在理!咱们干部不兴这一套!成军同志,你的饭我们心领了!”
三人不由分说的带着大部队往出走。
许家人一回屋,张成栋拉着吴主任的手。
“这样,吴主任远道而来,这到了我们东风县的地界上,我们要是让领导饿着肚子回滁州,那传出去,我张成栋和刘县长还要不要在这片混了?非得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我们不懂事不可!”
他转向吴主任,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吴主任!您今天必须给我和老刘这个面子!县招待所!咱们也不搞特殊化,就吃个工作餐!“
“我让他们把过年准备的那条大青鱼炖了,再切点猪头肉,烫壶老酒,咱们边吃边聊,也顺便向您汇报汇报工作!”
“就是,您要是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们东风县这穷地方,看不起我刘学国和张成栋这两个土包子!”
吴主任指着张成栋和刘学国,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就会将我的军!行行行,客随主便,听你们安排!不过说好了,就工作餐,不许超标!”
“放心吧您呐!保证符合规定!”张成栋拍着胸脯保证。
一番热闹的推让和告别后,这群不速之客终于离开了许家小院。
留下许家一众人,心思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