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对三姑许艳那过分热情的姿态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微微侧身避开了她想拉拽的手,语气平和:“三姑,大伯,你们来了。”
既不失礼,也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亲热劲儿。
许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意,自顾自地说道:“瞧瞧这孩子,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多稳重!”
她话锋一转,眼神往堂屋里瞟,“听说昨天县里搞了老大的阵仗欢迎你?哎哟,这可真是光宗耀祖了!我们这在单位里,脸上都有光呢!”
“.....”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伯许志丰,也从他那旧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滁州日报》,清了清嗓子。
“嗯,不止县里,这地区的报纸都登了。你看,‘东风县著名作家许成军载誉归乡,县领导亲切迎接’,还配了照片。”
他将报纸展开,“这说明啊,成军你现在的影响力,已经不止在文学界了,这是得到了地方政府的充分肯定和高度重视。”
许志丰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要是早知道许志国这一家子能出息到这般光景,当年别说闭门谢客,就是砸锅卖铁、豁出他那个小小的副科长前程,也得拼死拉上一把!
昨晚上在家里,他越想越气,恨不得把自个儿那条当年没能迈出去帮衬一把的腿给捶烂了。
哎!
真是当年瞎了眼,猪油蒙了心!
谁能想到呢?
许家老大许建军,在部队里不声不响,竟然已经是响当当的营级干部了!
那可是在前线真刀真枪立过功的!
这种经历,甭管是继续留在部队,还是将来转业到地方,那影响力能小了吗?
再说这老二许成军,更是了不得。
他可是隐约听单位里消息灵通的领导透露,这次许成军回来,何止是县里重视?
原本县长、县官员都打算亲自到车站迎接,以示对这位名动全国的家乡骄子的重视,甚至连地区行署的主要领导都有意过问!
可许志国那个倔驴,死活不同意,说是孩子回家,不能搞那么大动静,影响不好,硬是给推掉了。
最后,还是找了跟许志国私交不错的副县长耿忠义,办了个看似“不大不小”、实则已经让全县侧目的欢迎仪式。
想到这里,许志丰嘴里就一阵发苦。
今天一早,他们副主任,还特意把他叫到一边,递了根烟,旁敲侧击地问他:“志丰同志啊,听说……听说这回载誉归乡的大作家许成军,是你亲侄子?你们叔侄关系……一直都不错吧?”
当时许志丰脸上臊得通红,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却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大言不惭地应承:“啊……是,是亲侄子!关系……关系那肯定好!一家人嘛,血脉相连,一笔还能写出两个许字来?”
他说得自己心里都发虚。
当年做的那些事,单位里稍微有点年资的老同事,哪个不知道?
谁不晓得在许志国一家最艰难的时候,他许志丰这个当大哥的,别说伸手拉一把,连门都没让弟媳妇进?
这会儿看人家发达了,又来攀亲戚、表亲近,这脸皮……
他自己都觉得烧得慌。
估计这会儿,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他笑话,窃窃私语他许志丰“前倨后恭”的嘴脸呢!
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这一幕落在坐在门口喝水的许志国眼里,他只从鼻子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哼,依旧目不斜视。
但那紧握着保温杯的手,却是青筋暴露。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院子里突然爆发出孩子尖锐的哭闹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伯许志丰那个五六岁的小孙子许小宝,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指着堂屋门口的方向嚎啕大哭:“我要!我要那个!哇——!”
原来,许晓梅刚才在屋里做题累了,正拿着许成军从京城带回来的、包装精美的“义利”威化巧克力在吃。
那金闪闪的糖纸和香甜的气味,一下子就把许小宝给吸引住了。
许小宝的母亲——大伯家的儿媳妇,一个面容略显刻薄的女人,赶紧去拉孩子,嘴里哄着:“哎哟小宝乖,快起来,地上凉!咱回家妈给你买……”
“不嘛不嘛!我就要吃那个!她有的我也要!”
许小宝哭得更凶,在地上打起滚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许艳见状,立刻帮腔,对着许晓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晓梅啊,你是姑姑,有好吃的给小朋友分一点嘛,小孩子嘴馋,你看这哭的……”
许晓梅气得脸都鼓了。
给吧,心里憋屈,凭什么呀;不给吧,又显得自己小气。
陆秀兰眉头皱了起来,想说什么。
这时,许成军走了过来,他先没理会哭闹的孩子和帮腔的姑姑,而是平静地对妹妹说:“晓梅,吃你的。”
然后,他弯腰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又拿出一块同样的巧克力,但没有直接递给地上的孩子,而是递给了正在拉扯孩子的孩子妈。
“嫂子,给孩子尝尝鲜可以,但得说清楚,东西不是这么要的。晓梅那块是她哥给的,这块,是我给孩子的,两码事。”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一家子心里都不太舒服,但谁也没那个胆子在许成军面上说点啥。
那媳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接过巧克力,赶紧塞到儿子手里,低声呵斥:“别哭了!快谢谢叔叔!”
许小宝拿到巧克力,哭声戛然而止。
许艳在一旁,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还是成军大气,想得周到。”
一直沉默的许志国,这时终于放下了保温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看也没看院里的大哥和三姐,只对陆秀兰说:“我出去转转。”
然后背着手,径直走出了院门。
许成军这般不咸不淡,甚至带着明显疏离的态度,倒也不是刻意给他那个嫂子或者大伯一家人上眼药。
实在是大伯家的那个小儿子,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堂哥许福远,跟他爹许志丰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德行,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有过之。
当年许成军的大哥许建军去了部队之后。
许成军在光荣街家属院里少了兄长的庇护,半大的小子,又因为父亲许志国成分问题带来的阴影,没少被一些顽劣的大孩子欺负。
那许福远比许成军大了不过一两岁,身量也更高壮。
有这样的“大哥”在前,许成军能给他家人好脸色看就怪了。
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这样的父兄榜样,又能指望养出什么明事理的嫂子呢?
许成军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
眼见母亲陆秀兰还能勉强周旋,他便寻了个由头,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
许志丰见他要走,脸上讪讪的,还想努力维持一下长辈的关切,没话找话地问:“成军,这……这刚回来,不多坐会儿?干嘛去啊?”
许成军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淡淡撂下一句:“哦,去写书。出版社催得急,稿子还没弄完。”
许志丰张了张嘴,那句“写书要紧”在喉咙里滚了滚,看着侄子那明显不想多谈的背影,终究是没敢再出声打扰。
人家那是正事,是关系到全国甚至海外的大事,他一个小小的副科长,哪里敢耽误?
这一大家子人,闹闹哄哄地在许家小院里硬是待到了快中午十一点。
茶水续了几遍,干巴巴的闲话也扯了好几轮,眼看着陆秀兰只是在收拾桌子,丝毫没有张罗午饭的意思。
许艳脸上那强装的笑脸终于挂不住了,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哎呀,看来咱家大作家是真忙,嫂子你们也忙,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看来想尝尝嫂子手艺,还得另挑时候喽!”
话里话外,透着股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劲儿。
倒是许艳的丈夫,那个供销社的股长。
看着连襟许志丰那尴尬的脸色和自己妻子这不识趣的话,实在觉得脸上无光,悄悄扯了一把许艳的胳膊,低声道:“行了燕子,少说两句,走吧走吧。”
等这两大家子人终于悻悻然地离开,院子里重新恢复清静后,许志国才不知道从哪儿转了回来。
他闷不吭声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掏出自己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眉头紧锁着,烟雾缭绕中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许成军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这样,没说什么,转身回屋把昨天带回来的那条中华烟拆开,拿出一包,走过去递到许志国面前。
“爹,抽点好的吧。”
许志国看了看儿子手里的过滤嘴香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袋锅,沉默地接了过来,换上一支“中华”点燃。
辛辣高档的烟气吸入肺腑,他半晌没说话。
直到那支烟快燃尽,才在袅袅的青色烟雾里,悠悠地开口:
“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就更喜欢你大伯。他是长子,聪明,也会来事,一家子资源都紧着他,围着他转。养成了他……凡事以自己为中心,只顾眼前利害的性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我之前……本以为就算一家人平时有些磕绊,到了关键时候,总归是血脉至亲,能互相帮衬一把……但是没想到……”
这些家族旧事,许成军以前断断续续也从母亲陆秀兰那里听过一些,但总不如父亲亲口说来这般真切和沉重。
“你爷爷奶奶……把所有好东西,家里的老房子,能传下去的,基本都留给了你大伯。长子嘛……也能理解。”
许志国的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当年……还算争气,考上了阜阳师范专科学校,那会儿能考上这样的学校,已经非常不容易了。那时候你爷爷已经过世了。”
“我想去上学……你奶奶并不想出钱,觉得供老大已经尽了力。我没办法,去求你大伯许志丰……”
许志国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他当时已经是干部了,抠抠搜搜,最后只拿出了三块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那眼神,我至今记得。”
“最后还是你四姑许萍,她当时刚工作没多久,瞒着她婆家,几乎掏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硬是咬牙供我上完了学。为了这个,她在婆家没少受气,挨了多少骂名……”
许志国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晚上,许成军到底还是陪着父亲小酌了几杯,顺手拆开了那瓶从京城带回来的特供茅台。
许志国毕竟有些见识,看着那白色瓷瓶和特殊的标贴,就忍不住嘬牙花子:“这酒……得多少钱一瓶啊?”
“爸,这酒市面上买不到。”许成军给他斟上。
“我知道买不到,我是问,要是按黑市价,或者它值多少钱?”许志国追问。
许成军含糊地报了个数。
许志国听得两眼一黑,看着杯中那清澈微黄的液体。
刚才还想大口闷的劲儿瞬间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对正在收拾厨房的陆秀兰压低声音说:“秀兰!一会帮我把这酒瓶藏好,藏严实点!晚上老刘他们几个老哥们儿过来串门,可千万别让他们瞧见!”
陆秀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德行!刚才不还嫌人家势利眼吗?”
但手上动作却不慢,赶紧找来旧报纸,把剩下的大半瓶酒仔细包好,收进了橱柜最里头。
许成军看着父母这小心的模样,哭笑不得:“爸,妈,喝呗,藏什么,我再给你们弄就是了。”
许志国眉毛一竖:“那能一样吗?我这珍藏的‘古井贡’拿出来招待他们,还不够意思?非得给他们喝这金贵玩意儿?他们配吗?”
一整个护食~
往后几天,日子像指缝里的沙,一天天过得飞快。
年关眼瞅着越来越近。
整个东风县城仿佛一锅逐渐煮沸的水,人声鼎沸,年味也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年浓过一年。
街道两旁,平日里略显冷清的供销社和新兴的个体户小店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手写的福字。
空气中弥漫着炒花生、炸馓子、熬麦芽糖的混合香气,夹杂着孩子们提前偷放零散鞭炮的“噼啪”声和嬉笑声。
街上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篮子里装着凭票买来的限量猪肉、新扯的花布,也有人提着罕见的南方水果和包装精美的糖果点心,脸上都洋溢着忙碌而满足的笑容。
皖北大地,正从往昔的沉闷中苏醒,这春节的烟火气里,也透出了一股子新的活力。
许成军实在受不了家里天天被各路亲戚、邻居、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亲”以各种名目拜访围观,早早地就溜了出来,约了钱明去了县文化馆新开的录像厅。
这玩意儿对许成军来说自然一点不新奇。
但对80年代初皖北小城的年轻人来说。
那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体验,黑压压坐满了人,盯着那块不大的屏幕,看着港台的武打片,惊呼声此起彼伏。
从录像厅出来,钱明咂咂嘴,脸一黑:“感情你许大作家回来是坐着卧铺,喝着茅台,我们这帮插队的老兄弟,就得挤那绿皮硬座,啃冷窝头是吧?”
许成军手一摊,笑道:“我那会儿也不知道啊,谁让你走得早,没赶上这拨。”
“靠!”
钱明笑骂一句,随即又促狭地凑近,“你这个年不好过吧?这《滁州日报》一登,车站锣鼓一响,整个东风县谁不知道你许大作家衣锦还乡了?”
“我估摸着,你家门槛这几天都快被三大姑八大姨踏破了吧?你这现在就跟那动物园里新来的大熊猫一样,稀罕着呢,大家都得排着队去看看,沾沾文气儿~”
“可别提了!”
许成军无奈地摆手,“快让我耳朵根子清静会儿吧。”
“嘿嘿~”
钱明笑了笑,正色道,“对了,成军,之前信里你提过一嘴,说让我之后去帮你,具体是帮什么?我心里也得有个谱。”
许成军沉吟了一下:“我也没完全想好,但大致方向有。可能……之后我不只想埋头写书,还想干点跟文化产业相关的事。需要信得过的人,尤其需要一个懂外语、脑子活络的帮我跑跑,处理些对外的联系。”
他没有说太细,但信任和期许都在话里。
钱明没多问,只是郑重地点点头:“成,你什么时候需要,招呼一声就行。”
兄弟之间,有些话不用多说。
两人沿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走着,耳边已经能听到零星的、胆子大的孩子提前燃放的鞭炮声。
年关,真的近了。
“许家屯,你去了吗?”钱明忽然问了一句。
许成军摇摇头:“还没抽出空,也……有点近乡情怯吧。”
钱明表示理解:“前一阵子我回去了一趟。许老实老了不少,腰更弯了。倒是赵刚那小子,跟隔壁村村支书的闺女好上了,估计快办酒了。”
“杏花……还是老样子,去村小代了课,她妈催她相亲催得紧。”
许成军沉默了一下,问:“其他人呢?”
钱明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呗。我们在外面,觉得一天一个变化,时间过得飞快。但在村里,一年、两年、三年,甚至三十年,地里刨食的日子,其实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和区别。”
这话里到时带着点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