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盟看着那列绿色的长龙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站台尽头弥漫的夜色与蒸汽中。
他拍了拍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领口:“这天儿啊,可真够冷的,站这一会儿,脚都冻麻了。”
“可不咋的,”
蒋子龍跺了跺脚,呵出一团浓浓的白雾,“听老人讲,今年怕是个倒春寒的年份,这腊月里就格外冻人。”
俩人随着稀疏下来的人流往外走。
京城站内依旧喧嚣。
高耸的穹顶下回荡着各地方言,穿着臃肿棉衣的人们拖着印有“上海”、“京城”字样的灰色人造革旅行包,神色匆匆。
墙上斑驳的宣传画旁,挂着白漆木质的列车时刻指示牌,工作人员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的声音时远时近。
走出站口,寒气扑面而来。
王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头对蒋子龍说:“对了,年后,你就得去讲习所报到了吧?这回作协可是下了大力气,规模、规格都搞得够大的。”
中作协文学讲习所,在中断多年后,于1980年初获批准复办。
这期培训班,虽名义上延续旧制称为“第五期”,实则是“哔哔”后首次招生,意义非凡。
它汇聚了当时文坛一批已崭露头角、颇具潜力的青年作家,不少都获得了1978年、1979年的全国优秀短篇。这个班级,后来被证明是孵化中国文坛新一代中坚力量的摇篮,其学员大多成为各省作协的骨干或重要文学刊物的核心编辑,影响深远。
众所周知,响彻文坛的林为民、林朝阳两兄弟都是此期学员。
蒋子龍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期待与自嘲的神情:“可不嘛,说起来还挺有趣的。我都三十七八岁的人了,没想到还能体验一次背起书包上学的‘快乐’。“
“瞅瞅我这年龄,在学员班里估计都算老的!”
“前一阵儿听说,茹智鹃家的闺女王安忆也是这期学员,人家才二十六,正当年。”
“我这真是……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年轻们凑这热闹。”
“有啥的!”
王盟被他这说法逗得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后背,“有你这员‘猛将’坐镇,正好给那帮小子丫头们紧紧弦,让他们知道知道,写作不光要灵气,还得有生活、有骨头!”
“好嘛!合着我是去当‘教导主任’了?”蒋子龍也乐了。
王盟收敛了些笑容,正色道:“不过,年后这讲习所,我也去。”
蒋子龍眼睛瞬间瞪圆了,音量都提高了八度:“我草!你也去?不是……蒙哥,你这啥遮奢人物?你还需要去当学员?这……这有点瞧不起人了吧?”
王盟给他一个大白眼,没好气地说:“想什么呢!我特么是去当讲师!到时候记得立正,喊‘老师好’!”
蒋子龍一听,非但不恼,反而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啊!我还寻思这封闭学习四个月得多无聊呢,有你在,好歹能找个熟人喝酒侃大山不是?”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诶,对了,怎么没听成军那小子提起过?按说他这势头,这讲习所他肯定得参加吧?作协能放过他?”
王盟简直懒得理他这迟钝劲儿,蒋子龍不依不饶。
他被蒋子龍磨得不行,才无奈解释道:“他去?他去干嘛?你让他以什么身份去?当老师还是当学员?”
蒋子龍脱口而出:“靠!他要是当我老师,我可受不了!”
这期讲习所算得上精英荟萃,蒋子龍、贾平凹、王安忆、张抗抗、古华、陈世旭……
虽然是学员,
但这些人都已有了相当的知名度,但龄最小的也二十六七了。
许成军年纪实在太小。
就算当学员都显得小。
“可不是嘛,”
王盟分析道,“这次日本之行,等于直接把他在文坛的声望和地位,拔高到了一个远超他实际年龄的高度。作品质量是硬通货,没人敢小觑,但数量和资历又是明摆着的短板。”
“说白了,让他当学员,是自降身份,有点委屈;让他当讲师,资历又略显不足,难免惹人议论,他自己估计也嫌别扭。”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当时,冯牧,冯主席确实亲自邀请过他,无论是学员还是讲师,都表达了意向。”
“但这小子,想都没想就客气又坚决地拒绝了,理由是要安心写完《黑键》,不想分心。”
“你瞧瞧,年纪不大,主意倒是正,是个沉稳有主见的主儿~”
蒋子龍听得嘶了一口凉气,咂摸咂摸嘴:“要我我就去啊!多好的扬名立万、结交人脉的机会!当个讲师,在台上挥斥方遒,给那帮未来的文坛之星讲讲经,嘿,多带劲!”
王盟瞥了他一眼,一语道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喜欢那股子热闹劲儿?人家那是心里有更大的算盘,沉得住气。”
蒋子龍多少带点失望:“那估计这四个月是看不着这小兄弟了,少了不少乐子。”
“也不一定啊,”
王盟揣着手,呵着白气,“这讲习所又不是完全封闭,时常会邀请一些名家来做临时交流、开个讲座什么的。到时候他要是来京城‘备询’,我瞅准机会把他拽过去亮个相不就完了?”
“啧,”
蒋子龍咂咂嘴,“成军这面子,还得是你这当哥的给挣~”
王盟哼笑一声,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20岁就在中央挂了号的人物,你以为呢?这可不是光靠写几篇小说就能有的待遇。”
两人的说笑声逐渐飘远,身影最终融入了京城晚冬清冷而深邃的夜色里。
……
车上,许成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了车厢。
80年代,即便是硬卧车厢,也绝不清闲。
过道里、座位下,塞满了鼓鼓囊囊的彩色编织袋、印着“上海”字样的灰色人造革旅行包以及用麻绳捆扎的纸箱。
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水、食物和皮革的复杂气味。
乘客们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衣,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与对目的地的期盼。
他侧着身子,小心避让着坐在过道小马扎上的旅客,费了半天劲,总算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王盟确实是个办事牢靠的,真给他弄了张硬卧票,还是个方便的下铺。
要说。
钱明这小子真是个没福气的,要是能等到今天,俩人结伴同行,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嗯,
主要是蹭张卧铺票是吧~
他啧了啧舌,开始安置行李。
大件的旅行包塞到了下铺的床底最里面,用链条锁穿过包带和床脚的铁架,勉强锁住。
而那个装着钱包稿费、一些重要信件和钢笔等贵重物品的随身挎包,则被他用一根细绳巧妙地系在了铺位靠墙一侧的栏杆上,绳头压在枕头底下。
这样即便睡着,有人想轻易拿走挎包也会弄出动静。
这是老一辈人传授的土法子,带着几分无奈的生活智慧。
其实别说80年代,即便到了千禧年初,火车上的扒窃现象仍时有发生,且多是团伙作案,手法熟练,分工明确。
许成军还记得前世小时候跟家人出远门,父母都是把大额钞票缝在内衣特制的口袋里。
即便如此,依然提心吊胆。
在那些亡命之徒最猖獗的线路上,他们敢用刀片划开你的行李,被发现甚至敢亮刀子,普通旅客根本不敢声张。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四处扫了扫,
对床铺位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干部或知识分子。
他正拿着一本《新华月报》在翻阅。
见到许成军这么年轻的面孔出现在硬卧下铺,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年头能坐硬卧的,要么是因公出差,要么是有些门路或家底,许成军的年轻显得格外突出。
他大概在心里将许成军归为了“某某家的公子”一类。
两人目光相遇,互相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中年男人忍不住又多看了许成军几眼,总觉得这年轻人的神态、动作,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跟他自己在体制内浸淫多年养成的气质……
有点像。
啥气质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