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称之为——体制内老油子~
嘿,奇了怪了~
此时,时间尚早。
列车已经驶离京城城区,窗外的景物从密集的楼房逐渐变为覆盖着残雪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偌大的京城城不一会儿就被甩在了身后。
许成军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本《人民文学》杂志,上面刊载了叶蔚麟的《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
这篇小说在历史上是去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获奖作品,也算是近期的爆款。
说起来,今年3月份,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就要公布。
《试衣镜》拿奖,似乎已是板上钉钉。
倒也是无所谓的事。
叶蔚麟这篇小说前世许成军还真没细读过,如今流行的许多作品,到了后世大多湮没在故纸堆中,但在这个年代,它们无疑是了解社会情绪和审美趣味的窗口。
不过,缺乏核心精神力量与独特艺术价值的文学作品,终究是经不住时代大浪淘沙的,文学如此,人也是如此。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车厢内依旧嘈杂,各种味道愈发浓郁。
对床的中年男人突然合上杂志,友善地开口搭话:“小同志,也看《人民文学》?”
许成军从书页上抬起目光,笑了笑:“是啊,正好上车前朋友送了一本,路上打发时间。”
中年男人摇摇头,带着点评论的口吻:“叶蔚麟这篇《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写景抒情确实有功力,氛围营造得好。”
“但是……总觉得在人物塑造和思想深度上,还是弱了点,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许成军闻言,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文学作品嘛,能敏锐捕捉并艺术地反映特定时期的社会情绪和人们的精神困境,已经难能可贵了。苛求每一篇都成为经典,也不现实。”
中年男人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年轻人看得如此通透,点头道:“有道理,倒是我过于执着比较了。”
“说起来,最近刚看完那篇《希望的信匣子》,被作者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大胆的叙事结构给震到了,一时间看别的作品,总觉得少了点冲击力。”
这下轮到许成军惊讶了。
他抬眼仔细看了看这位中年乘客,没想到在这南下的列车上,会从一个陌生旅伴口中听到对自己作品的评价。
中年人看着许成军那略显古怪的表情,只以为他没看过那篇小说,或是年轻人口味不同。
他笑了笑,并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我是很喜欢这个小说的,许成军这个人,讲真,我也很欣赏。”
“哦?欣赏他哪点?”
“前一阵《人民日报》头版那篇文章,详细报道了他在北大的那个讲座,你看了没?”
中年人语气明显热切起来,“我一字一句仔细看的,说实话,真的提气!那股子不卑不亢,那种立足自身、放眼未来的气魄,在这个年纪,太难得了!”
“那篇报道我也看了,”
许成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说的确实……还行吧。”
“还行?!”
中年人像是被这个过于平淡的评价刺激到了,连连摇头,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你们年轻人啊,可能感受不深。我们这代人,经历过动荡,更懂得那种能找到方向、看到希望的珍贵!”
“他说的‘砸碎彩色玻璃’、‘熔铸自己的明镜’,这不光是对文学说的,这是对我们整个国家、对一代人精神独立的呼唤!这可不是简单的‘还行’,这是在思想沉闷处炸响的惊雷,是给迷惘一代指路的灯塔!”
许成军被这位陌生大哥热情洋溢地“教育”了半天,心里哭笑不得。
他面上只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听您这么一说,确实深刻。我虽然对这位作者不熟悉,但也知道,他最近可是够火的。”
“那可是太火了!”
中年人感慨道,“二十岁的年纪,做的事,说的话,达到的高度,简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快意人生,当浮一大白!真想有机会跟他喝一杯,好好聊聊。”
哦!
这杯酒你刚才已经算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过了~
面上只得摇头苦笑,没想到在回家的火车上,还能遭遇这么一场。
这感觉着实有些奇异。
也许是他们聊天的内容吸引了旁人,也许是这节硬卧车厢里本就多有出差公干的干部或知识分子,旁边上铺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知性的女士也探下身,加入了讨论。
聊到兴头上,她还好奇地问许成军是哪里人。
“东风县。”许成军如实相告。
那中年男人一听,立刻非常惊讶地看向他:“东风?那可是跟许成军同志一个地方啊!真是人杰地灵!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认识?
那可太认识了。
许成军心里默默回应。
得,看来这位大哥还是个“真铁粉”。
“那真不认识,”
许成军面不改色地否认,“我平时对这种年纪比较轻的作者,不是很感兴趣。”
他故意说得有些疏离。
中年男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
似乎觉得这年轻人态度有些矛盾,但碍于初次见面,也不便深究,只是“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旁边的气质大姐忽然感慨起来:“说起来,感觉今年这气氛是真不一样了。广播里天天放那‘十五首抒情歌曲’,旋律多柔和;电视剧《敌营十八年》也敢在央视播了,以前哪敢想象这么搞?”
显然,这位大姐也是个关心文艺动态的。
“谁不说不是呢!”
中年男人接话,“你看,深圳经济特区也正式成立了,这是多大的动作!前些日子,赴日作家交流团载誉归来,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对了,我还隐约听说,作协好像要重新开办那个文学讲习所了!”
“真的假的?”大姐饶有兴趣地问。
“我也只是听说啊,内部消息,不一定准。”中年男人压低了些声音。
“不过说起来,”大姐话锋一转,带着笑意,“你们说,那位风头正劲的许成军,会不会参加这个讲习所?”
“不能吧?他那么年轻,才二十岁。”中年男人表示怀疑。
“年轻怎么了?”
大姐反驳,“我看他当老师去讲课都够格了!”
得,又遇上一个。
许成军在一旁听着,感觉自己脸上都快绷不住了。
不过这讲习所他真不会去。
现在的声望太高了,他也太年轻了,不应该再去招摇。
按说,应该沉淀沉淀。
只是去哪沉淀是个问题罢了。
三人就这样天南海北地聊着,从文艺谈到政策,从国内聊到国际见闻。
不知不觉,车厢顶灯在晚上十点准时熄灭,只留下过道地板边缘微弱的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聊兴渐尽,几人也都陆续爬上铺位休息。
从京城到合肥,这趟行程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
许成军不敢睡得太沉,一方面是警惕财物,另一方面也是硬卧车厢的睡眠环境实在称不上舒适。
但在车轮有节奏的摇晃和规律的噪音中,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几个小时。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风景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夜幕已然褪去,天光微熹。
不再是北方冬日的萧瑟与苍黄,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浸润着晨雾的田野,虽然冬季作物尚未完全返青,但那土地的湿润感和田埂的轮廓已显露出南方的秀润。
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柔和,常绿的树木点缀其间,偶尔能看到白墙黛瓦的民居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列车正行驶在广袤的江淮平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