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薄雾还没散尽。
许志国推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刚出家属院低矮的红砖门洞,车链子就“咔啦”轻响了一声。
他单脚支地,回头正瞧见同住这片教师家属院的东风中学副校长刘海平也推着车跟上来。
“老许,”
刘海平紧蹬两下赶上来,与他并排骑着,侧过头,“前一阵,是不是市教委想调你上去当副局长?风声可不小啊。”
“别听那些风言风语,”
许志国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穴不来风嘛!”
刘海平嗓门洪亮,“大伙儿都在议论这个事儿,还能有假?”
许志国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人……行吧,我也不瞒你,确有其事,前阵子组织上是找我谈过话。”
“为啥不去?多好的机会!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许志国终于偏过头,横了他一眼:“别人不知道,你老刘还能不知道?他们为啥突然要调我上去?
我许志国硬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还要靠着儿子的名头往上爬?这脸我丢不起。再说,守着这东风中学大半辈子,早习惯了。这儿挺好,清净。”
“嘿,瞧把你给能的!”
刘海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咂咂嘴,语气复杂,“我是真恨成军那小子不是我儿子!”
他想起自家那个在县农机厂当修理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儿子,再对比一下许家俩儿子,心里头真是五味杂陈。
不过好在这儿子不争气点,到是能回家。
许家老大就别说了。
许家老二到年节了还只能在报纸上见。
还有那老三跟着老二鸡犬升天!也是不见回来。
许志国不再接话,只是脚下用力,自行车稍稍提速。
两人骑进东风中学的侧门,正是学生早读的时间,校园里书声琅琅。
他一出现,打招呼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许校长,早啊!恭喜您了!成军这回可是名扬全国了!”
“许校长,昨天的《人日》我们都传着看了!太长脸了!”
“老许,我就说成军这小子是块料,准差不了!”
更有年轻老师挤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许校长,成军同志啥时候回咱东风啊?能不能求他给签个名?”
许志国被围在中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抬手虚压了压:“都消停点!像什么样子,学生还上课呢!真想签名的,把书和本子放我办公室门口,标清楚自己的名字。”
等人群略略散开些,刘海平跟教务主任李岚走在后面,撇撇嘴,低声笑道:“你看这老许,面上装得比谁都清高,心里头啊,指不定怎么美呢!数他最骄傲。”
李岚也笑:“那人家有骄傲的资本啊。全国现在可不就这么一个许成军么?”
旁边一个路过的老教师接过话头:“可不嘛!前两天我听县里搞宣传的同志说,原本还打算组织个凤阳花鼓队,等成军下次回来搞个欢迎仪式,后来不知怎么又没动静了。”
这时,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哼,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会写点酸文假醋么……”
话音未落,立刻被旁边的人怼了回去:“酸文假醋?那你倒是写一篇看看啊!人家的书都卖到日本去了,名字上了《人日》,在北大都能开讲座!你连汉语拼音怕是都没学利索呢,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
那人被呛得面红耳赤,缩缩脖子,再不敢吱声。
....
许志国推着自行车,终于从喧嚣了一整天的校园里脱身。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甚至还掺着一丝被学生、老师们“围攻”后的无奈。
但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出校门,车轮碾过门坎的那一刹那,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个极其畅快、几乎要出声的大笑。
《人日》报了我儿子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心里有个小人在敲锣打鼓,那点子清高和矜持,在独处时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老许!自个儿偷摸乐啥呢?捡着钱了?”
刘海平那熟悉的大嗓门像平地惊雷,鬼魅般地从他身后响起。
许志国吓得一个激灵,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没好气地回头:“你他娘的走路没声是吧!属猫的?”
刘海平嘿嘿直乐,凑近了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美翻了吧?装,接着装!”
两人笑骂着在路口分开。
到了家,屋里飘着简单的饭菜香。
陆秀兰正把中午的剩菜——一盘白菜炖豆腐,一小碟咸菜丝——端上桌。
三个孩子都不在家,老两口吃饭向来是将就。
“老许,赶紧洗手吃饭!”
“得嘞!”许志国应得格外响亮,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饭桌上,陆秀兰扒拉了两口饭,轻轻叹了口气:“以前孩子们在家上学那会儿,总盼着他们能有出息。尤其是成军,那会儿看着吊儿郎当的,心里真没底……结果现在,是真出息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这到了年关,一个也没能在家里。”
“晓梅不是来信说明天就能到嘛?成军那边忙完手头的事也快回来了。孩子都大了,翅膀硬了,往后啊,就不是他们围着我们转,是咱们得围着他们转喽。”
“这道理我能不知道么?”
陆秀兰放下筷子,“就是……就是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许志国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安慰道:“行了,成军前阵子信里不是说了,他准备在上海租个房子,地方大点。你要真想他们,等开春暖和了,我就陪你过去住段时间。”
“诶,”
陆秀兰应了一声,随即又想起另一桩心事,“今年建军那边……来信又说,回不来了。”
话音落下,饭桌上一时间有些沉默。
上次许建军回来探亲,那一身的伤疤和夜里压抑的嘶吼,一直压在老两口的心头。
热闹是成军的,
而牵挂,却分给了天南地北的每一个孩子。
晚上刚过七点,天色墨黑。
还远没到睡觉的时候,家属院里却已经热闹起来,正是邻居串门的高峰期。
陆秀兰正在厨房里忙着炸麻叶、准备过年蒸馍馍要用的发面,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热络的招呼声:
“秀兰嫂子!忙着弄年货呢?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啥要搭把手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棉帘子进了屋。
坐在里屋看报纸的许志国闻言,从鼻子里嗤笑一声,低声对刚走进来的陆秀兰嘀咕:“这王快嘴,当初我下放那会儿,她躲咱们家跟躲瘟神似的,跑得比谁都快。现在看咱家行了,一个个都跟闻着味的苍蝇似的凑上来了。”
“行了行了,不爱看你回屋待着去,我来应付。”
陆秀兰推了他一把,转身迎了出去,脸上挂起客气的笑:“哎哟,淑芬来了啊!这不瞎忙活,快坐快坐!”
“嫂子,看你这红光满面的,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成军这回可给咱全院,不,给咱全县都长脸了!”王快嘴的声音又亮又脆。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另一个邻居妇女探进头来:“他婶子,我也来凑凑热闹!”
“孩子他娘也来了啊,快进来,屋里暖和!”陆秀兰忙着招呼。
很快,几个女人就围坐在了堂屋,手里假装帮着摘摘菜,嘴里的话匣子可就打开了。
“要我说,还是秀兰嫂子你会教孩子,看看成军,文曲星下凡哟!”
“就是就是,哪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书本摸都不摸!”
“听说成军写的书,都卖到外国去了?得挣不少稿费吧?”
“那肯定啊!以后嫂子你就等着享福吧,跟着去上海住洋楼!”
“建军也好啊,那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就是苦了不能常回来……”
“晓梅那丫头也灵巧,将来肯定也不差……”
女人们七嘴八舌,话题绕着许家的三个孩子打转,语气里满是羡慕和奉承。
陆秀兰一边客气地应酬着“哪有哪有”、“都是孩子自己争气”,一边手下不停地揉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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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军自然不知道远在东风的父亲许志国和母亲芦秀梅正在如何念叨他,更不知那小小的东风中学因他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但随着腊月脚步越来越近,
京城的年味已浓得化不开,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炮仗硝烟和炖肉混合的诱人气息。
对于中国人而言,
过年回家,是刻在骨子里最深沉的仪式,是漂泊灵魂最终的锚点。
这股强大的牵引力,终于让许成军再也按捺不住归家的急切。
他匆匆再次拜访了章光年,主要是询问那份内参的动向。
章光年一见他,便会意地笑了:“着急回家了吧?理解理解,人之常情。先安心回去吧。
你这份内参写得很有分量,据说已经被拿到zy经济工作会议上作为参考材料讨论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明确结论。不过,”
他神色略显郑重,“你要随时做好被召唤、接受询问的准备,这叫‘备询’。”
许成军心下明了,点头应下。
刚要告辞,章光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桌上拿起一本《经济研究》杂志,翻到某一页,指着问道:“这期上面发了篇《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对农轻重比例调整的撬动作用》的论文,我看第一作者署的是‘苏曼舒’、‘许成军’……不是同名同姓吧?”
“不是,张主席,就是我。”
“果然是你!”
章光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篇论文可不简单!我听经济界的朋友私下议论,这篇东西角度新颖,论证扎实,很可能对下一步农村经济政策的微调产生实质性影响。意义重大!
你小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文坛还没折腾够,又把手伸到经济学界去了?”
许成军心下凛然,这事若非章光年提起,他自己都快忘了。
当初苏曼舒构思这篇论文时,两人没少为观点和数据争论。
最后在署名上还互相谦让了半天,他坚持苏曼舒付出更多,苏曼舒则认为他的宏观视角和关键思路不可或缺,最终折中成了并列第一作者。
“这主要是我对象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