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天,许成军当真像只猫一样,几乎足不出户地“猫”在了京城饭店的房间里。
他闭关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地撰写章光年交给他的那份关于文化战略与意识形态建设的内部报告。
从后世的视角回望,
我们在应对外来文化与意识形态冲击方面,意识觉醒得相对较晚,行动也多有波折。
他在这篇倾注心血的论文中,结合前瞻的视野与当下的实际,系统地提出了五个核心观点。
一是重塑文化主体性。主张在开放中坚守本位,反对盲目移植与全盘西化,强调文化自信的根基在于对自身数千年文明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二是激活国企文化动能,提出在国企改革中注入人文关怀与企业文化构建,将“爱厂如家”的精神遗产转化为现代企业凝聚力,服务于经济建设中心任务。
三是警惕“精神买办”,敏锐指出需防范少数知识精英沦为西方意识形态的盲目鼓吹者与传声筒,强调知识分子应立足国情,保持独立思考与批判精神。
四是构建中国叙事体系,呼吁打破西方话语垄断,用中国人自己的概念、逻辑和话语,讲述中国现代化的复杂经验与内在规律。
五是推动城乡文化交融,关注改革开放背景下城乡关系的深刻变化,主张文学艺术应反映这一历史进程,促进城乡文化理解与共同进步。
就在他潜心著述之际,
2月5日,《人民日报》头版刊发了王立新的文章《“未来属于中国”》。
霎时间,许成军风头两无。
京城文化圈、高校、机关,几乎无人不晓其名。
成名的烦恼随之而来,各大报刊杂志、出版社的电话和拜访请求络绎不绝。
有希望转载《红绸》和《希望的信匣子》的,有数家出版社争抢《红绸》单行本出版权的,
甚至还有个“群众文艺出版社”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想转载他最早发表在《收获》上的那篇《试衣镜》……
面对这些热情的邀约,除了无法推辞的作协、文联内部座谈会,他能推则推,
理由也十分正当。
新长篇《黑键》正写到关键处,灵感喷薄,实在分身乏术。
对于天才作家的烦恼,大家也纷纷表示理解。
2月7日。
许成军终于将那份沉甸甸的论文稿仔细卷好,走出了闭关数日的京城饭店大门。
门口负责自行车寄存和零散小件的王大爷已然跟他相熟,操着一口京片子招呼道:“呦!许作家,您这可算出关了!好些天没见您骑车出去了,眼瞅着这腊月都快过半,年关跟前儿,什么时候回南边家里团圆去啊?”
许成军停下脚步,笑着回应:“王大爷,您这眼力见儿真行!是忙活一个稿子。回家啊,等手头这个急活儿彻底交差就动身。我看您这儿生意挺红火,年味儿都让您给招呼来了。”
“托您的福,还成还成!”
王大爷乐呵呵地,“这不快过年了嘛,来往的人多,寄存个东西、捎个话儿的也多了。您瞅瞅这街上,”
他扬手指了指,“这才刚进腊月没多少日子,这心气儿可都跟着起来了!您忙着,回头给您拜个早年!”
“得嘞,我也给您拜早年!回见您呐!”
许成军辞别了热情的王大爷,推着自行车走上街头。
这一出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日渐浓郁的“年味”。
凛冽的空气中似乎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糖瓜和炮仗皮的香气。
街面比往常更加热闹,置办年货的人们提着大包小裹,脸上带着忙碌而又期盼的神情。
副食店门口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依稀能听到人们在讨论着“今年供应好像比往年强点”、“得多买点凭票的带鱼”。
偶尔有淘气的孩子不顾寒冷,在巷子口点燃一个“小鞭儿”,“啪”的一声脆响,引来一阵笑骂和更多孩子羡慕的目光。
沿街的墙壁上,也依稀能看到新贴上的、红纸黑字的宣传标语,内容大抵是“欢度春节”、“移风易俗”之类。
虽然物质尚不丰裕,但那种辞旧迎新、期盼来年光景更好的集体情绪,已然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弥漫开来,朴素而真切。
许成军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烟火气的冷空气,夹紧腋下的稿卷,骑着车汇入了这腊月里的人流之中。
路上,
许成军在路过的一家老字号“桂香村”停下,
在售货员“您来点儿什么?南糖、桃酥新到的!”的热情京片子里,精心挑选了两提精致的京式点心,一路向西行去。
他去的不是作协大院,而是章光年位于西城绒线胡同附近的一个静谧小院。
又是一个历史书中的人物具现在眼前。
该说不说,
在这些身居要职的文坛前辈里,章光年给许成军的感觉是最舒服的。
或许是诗人出身的缘故,
他身上兼具着理想化的赤诚与讲究效率、乐于接受新鲜事物的开明,
虽然也担当着领导职务,但那股发自内心对文学、对人才的爱惜与热忱,是无论如何也遮盖不了的。
刚一进小院,
就见章光年和夫人黄叶绿正在院子里忙活,一个在收拾一条肥美的大鲤鱼,一个在清洗着几根肋排。
1913年出生的章光年今年已六十有七,
精神却十分矍铄,
见了许成军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乐呵呵地招手:“成军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看见许成军手里提着的点心匣子,章光年忙上前接过,又像是想起什么,轻拍了下额头笑道:“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这是你黄姨,叶绿。”
他又转向夫人,“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许成军。”
“章主席打扰了,黄姨好!”
黄叶绿是位个子不高、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的老人,闻言笑道:“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一点心意,不值什么,但不能坏了礼数。”
章光年把点心递给夫人,指着许成军笑道:“下回可别来这些虚的了!我啊,是年纪大了,就爱跟你们这些有朝气、有思想的年轻人多聊聊,感觉自己也跟着年轻几岁。你要再这么客气,下回送稿子,我还让你跑作协大院办公室去!”
“遵命,遵命!下回一定空手来叨扰!”
许成军熟门熟路地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就蹲下帮忙收拾鱼鳞,动作麻利。
黄叶绿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喜爱,她就喜欢这样不拿自己当外人、热心实在的年轻人。
一时间,小院里其乐融融,充满了家常的烟火气。
没多大一会儿,院门外又传来动静,两个身影提着东西联袂而来,
巧的是~
还都是许成军的熟人——
正是许久不见的女作家谌蓉,和永远充满活力的王盟。
几人互相打着招呼。
谌蓉看着许成军,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好你个许成军!上次见你,连一篇正式发表的作品都还没有,这才多久,就已经是名满全国的青年作家了!这势头,可真不得了!”
“谌老师您说笑了!”
许成军连忙摆手,“我这点成绩算什么。说来惭愧,许是上次见了您的面,沾了您的大才和文气,才勉强写出几篇拙作。倒是您那篇《人到中年》,我是真心喜欢,读了好几遍!”
“哟,你这张嘴啊,现在是越来越会说了!”谌蓉被他逗得直笑。
一旁的王盟听着,一脸坏笑地插话:“嘿,省得我介绍了,看来你们都认识。成军,你既然说喜欢《人到中年》,那倒是说说,它好在哪里?”
许成军略一沉吟,清晰而简短地回答:“好在直面知识分子的现实困境与精神尊严,于无声处听惊雷。”
话音刚落,
没等王盟再开口,章光年直接往他后脑勺上虚虚一“敲”:“你都当上京城作协副主席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副的!是副主席!”
“副的也是主席!我这个作协副主席,不也是副的?”
王盟小声嘟囔:“我要是您那个级别的‘副的’,那我也行啊……”
章光年没理他的贫嘴,转而赞许地看向许成军:“不过成军这个评价,我是真喜欢,一语中的!
当时谌蓉这篇稿子,我就是最喜欢的,可惜啊,最后没能上《人民文学》,倒是让《收获》给抢了先。”
语气中不无惋惜。
谌蓉闻言笑了:“张老,您这话说的,听起来像是在怪我没先把稿子给您呀?”
“哪能怪你!”
章光年摆手,“要怪也得怪我们自己动作慢,争抢稿子不够积极,这么好的作品,错过了是我们的损失!”
谌蓉和王盟显然都是这小院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帮着摘菜、洗东西。
几人一边干活一边聊着文学界的近况。
当听说许成军今天来主要是送交那份关于意识形态建设的内部报告稿时,王盟“啪”地一拍大腿:
“早就该这么干了!我早就看某些人那种言必称希腊、恨不得把自己漂白了才舒服的劲儿不顺眼了!是该有人站出来,把这些东西好好梳理梳理,说道说道!”
章光年又是拿着摘了一半的韭菜作势要打:“消停点儿吧你!就你嗓门大!这事儿是能在这里嚷嚷的吗?”
王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
许成军在一旁看着这师徒间的互动,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嘴角抽搐了半天。
王盟瞥见他这模样,立刻转移目标:“咋的,成军?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那感情是!”王盟这才满意地继续摘手里的豆角。
你喵的!
欺负人是吧~
这小小的院落,因这几位的到来,烟火气更足,思想的气息也愈发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