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薪是《人日》文艺部的副主任,
虽说带了个“副”字,在报社里也算是个小领导,但采访、写稿这类记者的老本行,他依然亲力亲为。
前天在一次人民文学的内部聚餐上,他偶然得知许成军不仅即将正式成为作协会员,还受邀在北大做专场演讲。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震惊莫名。
“许成军…这才多大?就能进作协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同桌的一位评论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什么话呢,老王?别说框在20岁的范围里,你就是把范围放宽到60岁,单论文学成就的质量——咱先不提数量——近些年,有几个能稳稳压过他的《红绸》和《希望的信匣子》?”
王立薪闻言心下哂笑。
自己在报社里混了这么多年,审稿看人,自诩眼光毒辣。
没想到还是下意识地犯了门缝里看人的毛病。
他定了定神,又试探着问:“这20岁入作协,刘副……呃,我是说,上面……就没啥反对意见?”
“我说,老兄,你今天怎么回事,竟说这没脑子的话。”
那位朋友压低了声音,“有意见又能怎么办?不吸纳?许成军是在沈老、巴老、周主席那儿都挂上了号的,明面上章光年还在力挺,这谁能拦?乌纱帽不想要了?”
王立薪不再言语。
他其实一直关注着许成军,从近一年前《光明日报》转发那篇《向光而行》就开始了。
只是,这年轻人的发展轨迹,有时候真是离谱得让人瞠目。
之前还考虑过找他做个专访,又觉得以对方当时的“咖位”,未必够格登上《人日》的版面,现在倒好.....
得看人家许成军有没有时间赏脸了。
他犹豫再三,给北大dw宣传部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问清了讲座的具体时间。
2月3日。
他准时出现在北大礼堂,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耐心等待。
看着学生们青春洋溢、翘首以盼的样子,他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当年在北大求学的时光。
只是让他暗暗惊讶的是,如今北大的学子竟为许成军着迷到这个程度——座无虚席。
连过道都挤满了搬来板凳的学生,听旁边人窃窃私语,其中还有不少是从清华、人大专门赶来的。
在众目睽睽与千呼万唤之中,许成军开讲了。
“中国文学没有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慷慨激昂地吐出后半句:“因为未来属于中国!”
那酷似专业播音员的醇厚嗓音,配合着这石破天惊的论点,瞬间震撼了在场所有的学生、老师,自然也包含了混迹其中的王立薪。
他很快放下了作为报社领导的“架子”和成年人的“矜持”,
和周围年轻的学生们一样,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激动地参与低声讨论,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游走,记录下一个个闪烁着思想火花的金句。
他跟着许成军的思路,
在历史的长河与未来的图景间穿梭激荡,
心潮为之澎湃,
直到那句“这,就是我们的使命!这,就是北大人的担当!”
为演讲画上休止符,
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手臂因持续高速记录而阵阵发酸。
以他老牌记者的职业敏感度,这场讲座的思想冲击力与现场感染力,不吝于记忆中那些载入史册的著名演说。
堪称20世纪学术演讲名场面!
回到家里,妻子招呼他吃饭的声音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他径直钻进书房,摊开稿纸,借着脑海中尚未消退的激情与清晰记忆,连夜赶稿。
许成军的宏大思想、那些振聋发聩的警句、演讲中层层递进的逻辑脉络,都被他忠实而充满敬意地付诸笔端。
2月5日,《人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载了王立薪的文章,标题厚重而充满力量:
《“未来属于中国”——青年作家许成军北大演讲激起强烈思想共鸣》
王立薪在文章中,以宏阔的历史视角和敏锐的时代触觉,将许成军的北大演讲置于“解放思想、投身四化”的时代大背景下进行报道。
文章开篇即以凝练的笔法描绘了北大礼堂内人头攒动、思想激荡的现场氛围,旋即引出许成军那石破天惊的核心命题——“中国文学没有未来,因为未来属于中国”。
文章深刻阐释了这一论断的辩证内涵:它并非悲观论调,而是以一种振聋发聩的姿态,号召打破对西方文学路径的盲目追随与依赖,主张中国文学、乃至中国文化的未来,必须根植于本国波澜壮阔的现代化实践,从深厚的民族传统与鲜活的社会变革中汲取力量,从而构建具有自身主体性的、能够与世界平等对话的崭新文明形态。
王立薪在报道中,重点摘录了许成军一系列富有思辨色彩与战斗精神的警句,如“砸碎他人设计的彩色玻璃,方能熔铸映照真实自我的明镜”、“面对外来影响,要敢于‘吃下糖衣,扔回炮弹’”等,
生动展现了这位青年作家犀利的批判锋芒与深沉的文化自信。
报道还着重提及了许成军对青年一代的热切呼唤,鼓励他们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洪流,肩负起开创属于中国自身文化未来的历史使命。
文章指出,这场演讲在北大这座思想高地引发了强烈共鸣,学子们热烈的讨论乃至“文学要自由”的呼声,正是新时期青年知识分子勇于探索、敢于担当的精神写照。
王立薪在文末预示,由这场演讲所激发的思想波澜,必将超越校园,在全国文艺界乃至更广阔的思想领域产生深远影响,标志着一种崭新的、充满自信与创造力的文化意识正在觉醒。
这篇文章,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全国范围内激起了千层浪。
在庙堂之上,
这份d报的头版信号被敏锐地捕捉、解读。
一些思想更为开放、力主改革的高级干部,将其视为一股清新的风,
是“解放思想”在文艺领域的生动体现,
体现了年轻一代的可贵担当。
当然,也有一些更为谨慎的声音在内部讨论中泛起,担忧其观点的“锐利”与“冒险”。
但无论如何,“未来属于中国”这个提法,因其磅礴的气势与内在的政治正确性,被迅速提取出来,成为了一个可以脱离具体语境而被广泛引用的正面口号。
许成军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进入了最高层的视野。
在文坛内部,
这篇文章引发的震动更为直接和剧烈。
它像一道明确的宣言,宣告了以许成军为代表的一种全新创作理念和文化姿态的强势登场。
支持者如王蒙、邓友梅等人,从中看到了打破沉闷、开创新局的希望,为之欢欣鼓舞。
而一些秉持传统现实主义或对“现代派”持保留态度的作家、评论家,则感到了强烈的冒犯与不安,私下里议论着“狂妄”、“危险”。
无形的裂痕在看似平静的文坛水面下悄然加深,
一场关于文学方向、知识分子使命的大论战,已在这篇报道的催化下,蓄势待发。
在地方与民间,
尤其是在无数渴望知识与思想的青年心中,这篇文章不啻于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通过《人日》的权威渠道,许成军在北大讲述的“神话”被迅速证实并无限放大。
“砸碎彩色玻璃”、
“熔铸自我明镜”、
“把糖衣吃下,炮弹扔回去”、
“个人的一束光,照在时代的暗处,或许就能点亮一片原野”等金句,
伴随着“20岁天才作家”、“被日本学界追捧”的传奇故事,以文件传阅、报纸摘抄、口耳相传的方式,火速传遍大江南北的工厂、机关、校园。
他成为了整整一代迷茫中寻求出路的青年人的精神偶像与思想灯塔,
无数信件从全国各地雪片般飞向《人日》编辑部和他曾发表作品的杂志社,请求转交。
当然,风暴,才刚刚开始。
…
许成军回到京城饭店时,已是晚上八、九点钟。
演讲结束后的签名环节,学生们的热情远超预期,让他一时难以脱身。
一开始,他还尽量给每个人都写上一句勉励的话,直到后来实在应接不暇,只能匆匆签下名字。
在这个过程中,他听到了不少后世将会如雷贯耳的名字,
只是此刻,他们还只是心怀忐忑、空有理想与热血的年轻学子,
有的激昂外露,有的沉稳内敛,有的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许懦弱……
但只有许成军清楚地知道——
不,全国人都清楚,
眼前这些簇拥着他的年轻面孔,
未来将承载起这个国家何等沉重的期望,
又将如何影响这片土地未来的走向。
好不容易从热情的学生包围中脱身,许成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另一拨人“截住”了。
这次是北大的一众老教授、名家。
朱广潜、王遥、袁行沛、乐黛芸、洪子成等人笑呵呵地围了上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朱广潜握着许成军的手,眼中满是激赏,“你今日所谈‘熔铸明镜’一说,深得我心!美学之道,亦在立其本体,而非徒然摹仿外物。你这面‘中国镜’,若能铸成,功莫大焉!”
王遥抽着烟斗,笑眯眯地接话:“光潜兄说的是。成军同志,你这‘砸碎彩色玻璃’的胆子,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大多咯。
我们那会儿,能小心翼翼地擦亮一块别人给的玻璃就了不得了。”
语气里带着自嘲,也充满了对后来者的期许。
袁行沛则更关注具体问题:“你提到要从文明血脉中寻找‘中国方法’,具体到古典文学研究,你认为当务之急何在?”
许成军:“袁先生,我认为当务之急,是以现代眼光重新激活传统,而非将传统供入神龛。
比如《文心雕龙》,我们不仅要校勘注释,更要思考其中‘神思’、‘风骨’之论,如何能成为我们今天批评实践的武器。”
乐黛芸笑着调侃:“瞧瞧,这‘武器’都出来了。
成军同志,你这可是要给我们比较文学学科也指明一条‘中国道路’啊?
我们可是习惯了在中西之间架桥的。”
众人闻言皆笑,气氛轻松而融洽。
这时,严家炎走上前来,发出邀请:“成军,讲座辛苦,我们在勺园略备薄酒,几位老先生和同仁都想再和你深入聊聊,万望赏光。”
许成军闻言,连忙拱手推辞:“严老师,诸位前辈厚爱,成军心领了!实在不敢再叨扰,我这就回饭店……”
他再三推辞,态度诚恳。
严家炎见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低声道:“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