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尚沉浸在思想风暴余波中的人群,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探究。
“现在是提问时间~”
他轻松地说道。
然而,话音落下,现场竟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没有人举手。
刚才那番雷霆万钧的演讲,似乎抽干了所有人提问的勇气,
或者说,它提出的命题过于宏大,以至于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人群互相观望着,一种集体性的失语在蔓延,竟形成了全场寂然的场面。
坐在最前排的朱光潜先生微微动了动,想以长辈的身份率先发言,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引导一下讨论的方向。
许成军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早已预料。
他抬手,再次拿起那截粉笔,转身面向黑板,在那行“中国文学没有未来,因为未来属于中国”的下方,用力地、清晰地写下了另一个问题:
“倘若铁屋并非绝无窗户,而布满的是他人设计的、扭曲光线的彩色玻璃,我们该如何亲手砸碎它,并为自己熔铸一面能映照真实自我的明镜?”
问题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问题太狠了!
它精准地刺中了80年代初中国知识界最核心的困境。
我们意识到被禁锢(铁屋),也渴望光明(破窗),但更深处的问题是,我们长期以来依赖的、视为“窗口”的西方理论与视角(彩色玻璃),其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更精巧的扭曲?
我们破除了旧的枷锁,是否又陷入了新的、无形的牢笼?
而“熔铸明镜”——
构建自身主体性的任务,何其艰难!
短暂的震惊过后,思想的激流开始冲破沉默的堤坝。
黄子平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语速很快,带着青年评论家特有的锐气:“许成军同志的问题振聋发聩!我认为,砸碎彩色玻璃,首先要意识到它的存在。
我们过去对‘现代派’的模仿,对‘意识流’的追捧,很多时候正是透过这些‘彩色玻璃’在看自己。熔铸明镜,意味着我们必须回到中国经验本身,用我们自己的语言,书写我们自己的‘现代’!
这面镜子,必须能照出长江黄河,而不仅仅是塞纳河或密西西比河!”
许成军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接着,刘震云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如黄子平激昂,却带着一种来自土地的沉实:“我来自河南,我的‘铁屋’可能就是我所熟悉的乡村。那些‘彩色玻璃’,也许是城里人看待乡村的猎奇眼光,也许是文学史上某种固定的乡土叙事模式。
砸碎它们,对我而言,就是不再把乡村仅仅当作‘落后’或‘诗意’的符号,而是去写它的复杂,写它在时代变革中的挣扎与算计,写那些像‘我舅舅’那样的小人物的精明与卑微。
这面镜子,得能照出泥土里的颗粒,而不是滤镜下的田园风光。”
许成军再次点头,目光中鼓励的意味更浓。
这时,一个略显瘦削、眼神中燃烧着某种纯粹火焰的年轻学生站了起来,他是法律系的查塰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诗性的颤抖:“我认为,砸碎玻璃靠理性的锤子,但熔铸明镜,需要诗歌的火焰!
这面镜子,不应只映照现实的粗糙,更应折射出精神的绝对与崇高。
它要能照出‘亚洲铜’的深沉,照出‘太阳’的光芒,照出人类面对河流与麦地时的原始敬畏。
我们要创造的,不是一面平面的镜子,而是一座能收纳整个天空和远方的——诗歌的王座!”
海紫的回答,让整个会场感受到一种超越文学技巧的、近乎神性的维度。
这时候他的思想已经有了一些写《太阳・七部书》这巅峰之作的雏形。
“正是黄昏时分/无头英雄手指落日/手指落日和天空/眼含尘土和热血/扶着马头倒下“
许成军认真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他的目光扫过黄子平的锐利,刘震云的沉实,海紫的纯粹,也掠过陈建功、钱理群、王岳川等人深思的面庞。
等到无人再起身,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礼堂:
“好。说得都非常好。”
他先给予了肯定,“黄子平同志看到了‘破’的必要与‘立’的方向,刘震云同志找到了脚下最坚实的土地,而这位同学,则为我们指出了精神的高度。
大家都是天之骄子,是未来中国思想的火种,你们的观点,我深表认同。”
他话锋一转,
那个“但是”如同重锤落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但是,”
许成军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诸位是否想过,当我们谈论‘砸碎彩色玻璃’、‘熔铸自我明镜’时,我们潜意识里,是否依然在借用一套来自远方的‘锤子’与‘熔炉’?
我们批判西方中心主义所使用的理论武器,有多少是纯然‘中国’的?
我们强调‘中国经验’,但勾勒这经验轮廓的思维框架,是否已然被打上了深深的西方烙印?”
“这才是最深的铁屋,最难以察觉的‘彩色玻璃’——它不在外面,而在我们思想的内壁之上!”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比刚才更甚。
许成军的追问,剖开了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思想自信,露出了更深层的、关乎思维本质的困境。
“砸碎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和决心,更是一场对自身思维习惯的彻底清洗与反思。而熔铸那面真正的‘明镜’,”
许成军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决绝,“其材料,不能仅仅是我们感受到的‘中国经验’,更必须是源于我们自身文明血脉、经过现代性淬炼的——‘中国方法’!‘中国视角’!乃至‘中国哲学’!”
“这,才是我们这一代人,真正面临的、最壮丽也最残酷的使命!”
言毕,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在等待着海面下那场无声却剧烈的爆炸,以及爆炸后,必将涌起的新生的浪潮。
台下,刘震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连“思考”本身,都可能是一种需要被审视的对象。
而海紫的眼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仿佛要烧穿一切既定的概念,直达存在的本源。
思想的铁屋,被指出了内壁的彩绘。
现在,轮到屋里的人,决定如何亲手刮去这些颜料,让真实的光,照进来了。
“同学们还有问题么?”许成军环视全场,目光沉静。
人群中,海紫再一次站了起来。
这个举动引得周围法律系的同学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侧目。
查塰生这小子在北大也算是个知名人物,从村里十五岁考入北大,是不折不扣的天才之资。
此时的他,正沉浸在古今中外的诗集中潜心研读,尚未有成熟的诗歌作品产出,也不以诗名闻达。
这个阶段的海紫是温和的,不是以后那种带着爆裂的温和。
不是被后来被同事戏称“孙子”也不生气的海紫。
而是那种带着些与年龄不符的怯懦与孤僻,站起来说话时声音也有些轻飘飘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成军同志你好,我是法律系大一的查塰生,是个诗歌爱好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想问一下,为什么最近很少听见你的诗歌新作?是觉得诗歌这种体裁,在反映我们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时,存在某种……局限性吗?”
许成军在台上听着“诗歌爱好者查塰生”这个自我介绍,差点腰板一闪,内心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感慨。
这自我介绍放在后世,那都得是“北大还行”、“不知妻美”凡尔赛文学的前辈级存在啊!
他迅速收敛心神,正色答道:“因为没有创作。”
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修饰。
台下期待许成军能即兴赋诗、重现“七步成诗”名场面的学生们,闻言不禁有些失望。
1980年开年诗坛风起云涌,与许成军齐名的顾城、舒婷等人均有名篇问世,而许成军自《红绸》等作品后,在诗歌上确实沉寂许久,甚至已有“江郎才尽”、“心思驳杂不够纯粹”的流言传出。
结果,就这?
海紫显然也只是用这个问题做铺垫,他有些讷讷地继续追问:“那……成军同志怎么看待诗歌创作的本质和它在当下的意义?”
“文学题材的一种。”
许成军的回答依然简洁得近乎冷酷。
“那……成军同志以后会继续创作诗歌么?”
“会,但不会是重点。”
问答至此,本该结束。
但许成军看着台下那个眼神清澈又带着迷茫的年轻面孔,
想到他未来那炙热、纯粹、最终走向极端决绝的命运,心中一动,斟酌了一下语言,难得地补充道:
“诗歌,是极好的文学题材,它最擅长捕捉和放大个人意志与情感的瞬间爆裂。从古至今,我们不难发现一个现象:诗歌越精彩,往往意味着诗人的情感越浓烈、越极端,甚至……
其现实生活可能越显坎坷。许多杰出的诗人,在经营具体人生、处理现实事务上,或许会显得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海紫身上,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我绝不是说诗歌不好。诗歌很好,我自己也曾被人称为抒情诗人。但我想强调的是,人,应当努力去控制并升华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被情绪,尤其是那些极端、爆裂的情绪所左右、所吞噬。”
“八十年代的中国,”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我们缺反映现实、塑造民族精神脊梁的史诗般的小说,更甚于抒发个人情感的精致诗歌;
我们需要脚踏实地、创造财富和价值的企业家,更深于仅仅记录现实的作家;
我们更需要投身于基础科学、推动技术变革的科学家,其迫切性,甚至超过了在商海搏击的企业家!”
“所以,说实话,”
许成军一字一顿,如同锤击,“在这个需要我们用理性、坚韧和实干去夯实地基、开辟道路的时代,过度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极致抒发,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奢侈,甚至……
是一种对时代责任的逃避。”
许成军觉得自己说到位了,他不知道这番话,眼前这位名叫查塰生的诗歌爱好者能听进去多少。
事不关己,尽力而为。
显然,海紫也被这直白而严厉的论断震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好意思再问,默默地坐了下去。
只是神情更加孤寂。
然而,这番关于诗歌的尖锐讨论,仿佛打开了思想的闸门。
会场迅速热络了起来,各种问题如同潮水般涌向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