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师兄章培恒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
要让你师兄知道,你来北大一趟,我连顿饭都没管,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名声还要不要了?”
许成军一听,恍然大悟。
严家炎是33年生人,与自己那位于复旦任教的师兄章培恒确是同一辈的学人,关系密切。
他立刻变了脸色,笑道:“嗨!您不早说!早知道是自家师叔相邀,我还跟您客气什么!”
严家炎哈哈大笑:“还不是怕你小子有心理负担,觉得是官方应酬?
实话跟你说,北大今年正好有个‘博雅学术交流讲座’的机动名额,原本就是请些学界好友来坐坐。
请那些老面孔吧,好是好,但难免老生常谈。
正巧听说你在京城,这不就是现成的、最好的主讲人嘛?这顿饭,你跑不了!”
到了勺园的一个雅间,许成军发现已有几位学者在座。
严家炎笑呵呵地一一介绍,除了王遥、袁行沛先生,还有哲学系的汤一芥教授,历史系的田余青教授等。
好家伙,这真是借了师兄章培恒的光了,一下子参与到北大顶尖学者的内部交流圈了。
什么“学阀”?
不懂,此刻只觉得是回了“家”。
席间,众人对许成军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
寒暄过后,话题便天南地北地铺开,
从存在主义哲学在中国的接受,聊到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后社会结构的变化,
又从《红楼梦》的版本学,扯到刚刚兴起的“文化热”现象。
谈锋机智,见解深刻,
充满了80年代特有的、在思想解放中探索前路的热情与真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这时,素爱诗词的汤一芥笑着提议:“光聊天虽好,却少些雅兴。咱们不如效法古人,行个‘击钵催诗’的令如何?
今日是给成军的庆功宴,众所皆知,他亦是当代诗家,这才华,咱们得现场考较考较,也沾点灵气!”
众人纷纷拊掌附和。
“好!那就从我开始,一人四句,需贴合今日之会,亦要有点气象。”
汤一芥略一沉吟,吟道:“未名冰初泮,博雅塔生辉。风云激荡处,雏凤清于老凤声。”
随后几位教授依次接上,
或咏燕园景致,或抒时代感慨,或藏学术机锋,
皆文采斐然,妙趣横生。
轮到许成军时,他已是酒意微醺,豪情上涌。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这些代表着中国学术界良知的面孔,想起白日演讲的激昂,想起这个民族深沉的潜力与光明的未来,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朗声吟道:
“莫道书生空议论,文章亦可作雷霆。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寰球听汉声!”
四句一出,满座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好一个‘敢教寰球听汉声’!成军倒是好大的气魄!”汤一芥击节赞叹。
“有此志向,何愁‘明镜’不成?当浮一大白!”田余青亦举杯相应。
“雷霆之文,汉家之声!我等老朽,亦觉热血沸腾矣!”王遥抚掌大笑。
一时间,雅间内文人雅客尽欢颜,酒香与诗韵交织,理想与豪情碰撞。
许成军回到京城饭店时,已是夜明星稀,带着七八分醉意,脑海中仍回响着那诗、那笑、那属于八十年代北大校园里,独特而珍贵的理想之光。
第二天早上。
许成军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宿醉带来的些微眩晕很快被一个清晰的念头驱散。
今天,作协要为他举办那个小型的入会仪式。
他不敢怠慢,急忙起身。
用冷水仔细洗了把脸,刮干净胡子,从行李中找出一套颜色最深、款式最朴素的深蓝色中山装。
在饭店经理“许同志,恭喜啊!”的美好祝愿声中,
他再次骑上那辆借来的凤凰自行车,汇入京城清晨的洪流。
一路骑来,人声鼎沸。
街边“磨剪子嘞——戗菜刀——”的悠长吆喝与“豆浆——油条——”的清脆叫卖交织,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初春的阳光透过道旁挺拔、尚未完全返绿的白杨树枝,在铺着方形水泥砖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绕过绿树掩映的街心公园,穿过挂着各种单位牌匾的胡同,他熟门熟路地来到那个挂着“作家协会”牌子的静谧大院。
向门房老师傅通报了姓名和来意,老师傅显然早已接到通知,笑着从窗口探出头:“许成军同志是吧?快请进,张副主席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作协主楼,楼道里略显幽暗,墙壁下半部刷着经典的淡绿色墙围,水磨石的地面光洁却已有些磨损。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报、墨水和清漆混合的独特气味。
小型会议室里。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秘书长周文,作协副主席章光年赫然在座,旁边还有一位负责组织工作的d组成员。
没有横幅,没有鲜花,气氛庄重而简朴。
“成军同志来了,快请坐。”章光年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简单的寒暄后,仪式便直接开始。
周秘书长首先宣读了作协书记处关于批准许成军入会的决定,语气正式而清晰。
随后,章光年代表作协讲话。他没有拿稿子,目光温和地看着许成军:
“成军同志,首先,我代表中国作家协会,热烈欢迎你成为我们队伍中的一员!”
无论如何,这一刻的许成军真的挺激动。
全国作协,
中国作家的最高殿堂。
上一世,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这一世在20岁的时候摸到了、也得到了。
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
一别武功去,何时复更还?
....
章光年顿了顿,会场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你的创作成绩,尤其是《红绸》、《希望的信匣子》等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探索,大家有目共睹。
你的加入,为我们作协注入了新的、蓬勃的活力。
作协是作家之家,希望这里能成为你未来创作道路上可以依靠、可以交流的平台。”
他的话语重心长起来:“成为作协会员,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份责任。
希望你能继续保持探索的勇气和敏锐的洞察力,扎根于我们的人民和土地,创作出更多反映我们这个伟大时代风貌的优秀作品。
笔杆子重千钧,希望你不忘初心,不负时代,不负‘人民作家’这个沉甸甸的称号。”
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勉励与期望都落在实处,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真诚与郑重。
接着,便是仪式最重要的环节。
那位dz成员拿出一个深蓝色、类似邮票大小封套的小盒子,郑重地递给章光年。
章光年接过,又亲手递到许成军面前。
“成军同志,这是你的会员证。”
许成军双手接过,触手是硬质纸张的质感。
他轻轻打开那个小封套,里面是一张略显厚实的白色卡片。
上方是红色的“作家协会会员证”字样,下面依次印着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入会时间等栏目,均已用工整的钢笔字填写完毕。
最下方盖着作协的红色公章。
会员证的背面,则简洁地印着作协的章程要点。
朴实无华,却意义非凡。
与会员证一起的,还有一枚用透明小塑料袋装着的作协会徽。
徽章不大,图案是经典的齿轮、麦穗环绕着笔尖与书本,象征着文艺为工农兵服务、为sh主义建设服务的宗旨。
“戴上吧。”
章光年微笑着说。
许成军笑着取出那枚微微冰凉的徽章,别在了自己中山装的左领口上。
金属扣针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是一种身份的确认,一种责任的交付,也是一种与这个时代、与这个国家文学事业更紧密的连接。
随后,许成军做了简短的发言。
他感谢了作协的认可和前辈的提携,表示会将这份荣誉化为动力,继续深入生活,努力创作,谦虚学习,为繁荣社会主义文学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发言同样简短、得体,符合场合的要求。
整个仪式不过半小时,
简洁、庄重,充满了八十年代特有的质朴与真诚。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媒体闪光灯,
悄无声息中,
完成了一次文坛新星的正式加冕。
当他别着那枚小小的会徽,再次走出作协大院时,阳光正好。
他骑上自行车,融入了京城午前的人流车海。
领口那一点金属的微光,在阳光下偶尔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