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十一点半,
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又是两位联袂而来。
一位是唱着“苏联有巴库,中国有玉门”、以石油诗闻名诗坛的李继,
另一位则是以《乔厂长上任记》轰动文坛、被誉为“改革文学闯将”的蒋子龍。
李继是章光年在作协和《人民文学》的老同事、老战友,情谊深厚。
而蒋子龍,这位以“文坛硬汉”著称的作家,要说他最敬重、最听得进谁的话,那章光年绝对是排在第一位的。
章光年对蒋子龍那些充满锐气的改革文学作品极为欣赏,曾与茅盾、周扬等一起,对《乔厂长上任记》给予了高度赞誉和有力支持。
王盟那边就更直接了,两人虽未长期共事,但章光年早已关注并赏识其才华,
后来正是“主要根据章光年同志的意思”,王盟被调到作协担任了《人民文学》主编。
王盟始终视章光年为“老师”,心怀敬重。
谌蓉亦不必说,章光年在日记里就曾写下读《人到中年》“很受感动”的文字,不仅欣赏其才华,更主动约谈,给予诸多指导和鼓励,正是在他的支持下,《人到中年》得以荣获首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一等奖。
这几位往这小院里一坐,可谓是文坛一段难得的佳话。
王盟的机智敏锐、
蒋子龍的刚直不阿、
李继的豪迈热忱、
许成军的锐意锋芒,
再加上性格相对温和、善于协调的谌蓉,以及沉稳厚重、爱才惜才的章光年,
这几位性情各异却都怀着一颗赤诚文心的作家聚在一起,坦诚交流,畅所欲言,实属不易。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黄叶绿和谌蓉帮着把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家常菜端上桌:
红烧鲤鱼、排骨炖豆角、醋溜白菜、炒鸡蛋,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辣汤……
虽不奢华,却充满了家的温暖与诚意。
章光年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环视着围坐在桌旁的众人,声音温和而有力:
“今天呢,眼看就快年关了。大家也都知道,我这老头子,就喜欢跟各位年轻、或者心态年轻的同志们在一起,聊聊生活,聊聊创作,听听你们的新想法。
恰好子龙从天津过来修改《乔厂长后传》的稿子,成军呢,也完成了周扬同志交办的一个重要的思考题,算是双喜临门。
我就借着这个机会,把咱们这些‘自己人’聚到家里来,不拘束,不谈公务,就是一家人吃顿便饭,说说心里话,
为我们过去一年的耕耘,也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更为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文学的希望与未来——我们一起,随便聊聊!”
许成军乐了~
又成自己人了,有一说一,真不怪章培横说他魅魔。
几人在小小的饭桌上围坐,一开始还守着些晚辈、下属的礼节。
几杯醇厚的二锅头下肚,气氛立刻活络起来。
蒋子龍本就酒品“闻名”,嗯...
就是酒品差~
此刻已是满面红光,一把搂住许成军的肩膀,嗓门洪亮:
“成军!兄弟!我老蒋就欣赏你《红绸》里那股子劲儿!不矫情,不无病呻吟,有血性!是咱爷们儿写的东西!”
许成军也是酒意上涌,不甘示弱,端着酒杯,义正辞严地回应:
“蒋大哥!《乔厂长上任记》那是开天辟地之作!是为改革鼓与呼的檄文!是给沉闷文坛炸开的一个响雷!我敬您!”
俩人把酒言欢,互相引为知己,弹冠相庆!
一旁的王盟看得直翻白眼,筷子敲着碗边:“哎哎哎!注意点儿影响!小圈子文化要不得啊!你们俩这互相吹捧的肉麻劲儿,我可都拿小本本记下了,赶明儿非得写进小说里,好好刻画一下这‘文坛新贵与改革闯将的醉后联盟’,细数其‘罪状’!”
许成军和蒋子龍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立刻调转“枪口”。
一人端着一杯酒,就凑到了王盟身边。
“王老师!您这话说的,《青春万岁》那才叫绝了!那股子青春的纯粹、理想的火热,写得太透了!”许成军率先“发难”。
“就是!”
蒋子龍立刻跟上,“当年我最喜欢的就是您那《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那锐气,那洞察!实在是……开风气之先!”
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把王盟夸得一愣。
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那点“不满”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停!打住!”
王盟嘴上喊着停,脸上却笑开了花,“什么老师不老师的!看得起我,叫一声‘盟哥’!”
许成军故作犹豫:“这……不太好吧?”
王盟把眼一瞪:“怎么?看不起我是不是?”
许成军、蒋子龍从善如流,立刻改口:“盟哥!”
“哎!这就对了嘛!都是好兄弟!”
王盟高兴地一拍桌子,三人酒杯碰到一起,叮当作响。
李继因为心脏不大好,只是以茶代酒,在一旁小声地和章光年聊着《人民文学》近期的稿况和明年的计划。
聊了一会儿,他目光转向正与王、蒋二人“厮混”的许成军,笑着开口道:“成军啊,说起来,在座这几位,剑庆可跟我说了,就你还没给我们《人民文学》投过稿呢。最近手头有没有合适的新作?给我们也来一份尝尝鲜呗~”
许成军正跟蒋子龍、王盟聊到兴头上,差点就要当场拜把子,
听到李继问话,连忙收敛心神,正色回答:“李老,新稿子倒是有一篇,是个长篇,叫《黑键》。
就是……这调子可能有点沉,风格也怪了点,怕是不太适合《人民文学》的正统路子……”
刘剑庆?
这会许成军是真的体会到了任何行业任何领域走到最后都是一个小圈子。
章光年是李季的朋友,刘剑庆是李继的同事和下属,严家炎是刘剑庆的朋友,严家炎又是老章的朋友....
老章是谁不用多说了。
然后许成军又认识了章光年,得到了他的赏识。
完成了一次历史闭环....
他这么一说,反倒勾起了章光年和李继的兴趣。
章光年放下茶杯:“哦?调子沉?风格怪?稿子带了没?拿来给我们瞧瞧。”
“还真带了,跟那份意识形态的稿子放一块儿了。”
许成军说着,起身去取来了装着《黑键》部分书稿的文件夹。
被这事儿一打岔,几人的酒意也醒了不少。
大家纷纷洗了手,郑重地接过稿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天光,或坐或站,认真地翻阅起来。
良久,王盟第一个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许成军,语气带着惊叹与自嘲:“好家伙……你小子真是……意识流这东西算是让你给玩明白了!
外面都说我王盟搞意识流,先锋,我看你这才叫真先锋!这叙事迷宫造的,差点把我这老司机都给绕进去!”
谌蓉看得慢一些,也抬起头,指着许成军,哭笑不得:“你……我当初看《试衣镜》就觉得你小子路子‘邪’,不是安分的主儿!好家伙,这篇更是变本加厉是吧?这么写小说,真是……够胆!”
许成军嘿嘿一笑,带着点狡黠:“我说了嘛,不太适合《人民文学》的调性。”
再看蒋子龍,这位老兄酒劲上来,加上对这类过于精巧的叙事手法本身不太感冒,看了没几页,竟靠着椅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显然是睡着了。
不过他性子直爽,酒品虽一般,为人却真诚,之前还为许成军被某些人非议打过抱不平。
当然也有他和刘芯武本身就有立场问题的不对付。
章光年和李继年纪大些,看得更仔细,
不仅看了《黑键》,还连带翻阅了那份关于意识形态建设的报告。
两人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继率先苦笑摇头,感慨道:“老了,真是老了……年轻人的想法、写法,真是花样翻新,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有点跟不上了。”
章光年则言辞恳切地看着许成军:“这篇小说,技巧很新,探索很大胆,内里的思考也很深沉。能发,但确实不好发。”
他沉吟片刻,“你这写完的部分,先留在我这儿,容我仔细再看看,也跟编辑部其他同志商量商量,你看可行?”
许成军心里对此早有预料,
也知道章光年这是真心想帮他把关、寻找机会,便爽快点头:“我这没问题,稿子您留着看就好。后面还有一些没写完,如果《人民文学》觉得不合适,您到时候给我寄到复旦就行,我再另投他处。”
章光年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文学性和艺术性上,我认为是没问题的,只是群众接受起来可能会有些难度。
不过,你这篇意识形态的报告,倒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思路清晰,切中时弊,很有见地。周扬这老小子看了,估计又得挠头发,好好思考一番了。你回去等信吧。”
几人又围绕着文学创作、文坛现状聊了许久。
蒋子龍醒酒后,与王盟、谌蓉等人,都和许成军互相认真留下了通讯地址和单位电话,约定了有新作要互相寄赠、书信交流。
这也是文人之间最常见也最郑重的交往方式。
许成军咂摸着了半天。
我这是不小心,又踏进了这“皇城根”下的核心作家圈子了?
最后,在谌蓉的提议下,大家齐齐举杯,面向章光年和一直忙碌的黄叶绿夫人,送上真挚的祝福:
谌蓉温婉道:“祝愿张老和黄姨文运昌隆,身体康健,椿萱并茂!”
王盟接口,带着他特有的机锋:“愿我辈笔下,常怀赤子之心;愿这文坛,多些浩然之气!”
蒋子龍声音洪亮:“祝二老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咱们的文学事业,红红火火!”
许成军也诚挚地说:“感谢张老、黄姨款待,祝新年安康,福暖四季!”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耐不住性子,提前点燃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的脆响骤然传来。
为这小院里的文人雅集,平添了几分热闹的人间烟火气,也仿佛在预告着一个崭新而充满希望的年份,正踏着欢快的脚步匆匆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