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钱明和北外学子们的热闹分别后,许成军独自骑着那辆凤凰自行车,穿行在京城渐晚的街巷里。
他中午稍微喝了点酒。
但他酒量本就比钱明好得多,加之喝得克制。
此刻被料峭的春风一吹,那点微醺的酒气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头脑清明如洗。
他没有直接回宾馆,而是特意绕道,去了趟虎坊桥附近的福州馆胡同。
他要拜访那位在魔都招待所有过一面之缘、之后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的忘年交——汪曾祺。
汪曾祺此时住在作协分配的一个小院里。
院子不大,隐在胡同深处,青砖灰瓦,带着岁月沉淀的安静。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角种着几竿翠竹,虽在早春尚未完全返绿,却已透出倔强的生机。
另一边搭着葡萄架,藤蔓还是光秃秃的,想象着夏秋时节必定是绿荫满地。整个小院简朴,却处处透着主人那份清新雅致的生活情趣,仿佛一脚踏进来,外面的喧嚣便被隔绝了。
汪曾祺正在书房里摆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
见到许成军突然来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喷壶,拉着许成军的手就往屋里让:“哎哟!成军!你怎么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正念叨你呢!报纸上可是把你夸出花来了!”
老先生精神矍铄,言语间带着他那特有的、仿佛看透世事又饱含热忱的诙谐与洒脱。
他硬拉着许成军在书房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忙着沏茶。
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经他的手一泡,满室便弥漫开一股温润的香气。
两人就着清茶,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从日本的见闻到国内的文坛动态,从叙事技巧到语言风格。许成军的观点更偏向锐意创新与思想介入,汪曾祺则更钟情于日常生活的诗意与人性幽微处的烛照。
虽然文学观点并不完全一致,但都是心胸开阔、能包容且尊重他人探索的性格。
更何况汪曾祺骨子里那份不受拘束的肆意和洞察世情后的通达,
让他不仅能理解,
甚至颇为欣赏许成军身上那股冲决网罗的朝气。
一个侃侃而谈,目光如炬;一个娓娓道来,妙语连珠。
茶续了一壶又一壶,话题从文学跳到美食,又从风土转到人情。
小小的书房里,一老一少,忘乎所以,竟一直聊到了窗外夕阳西垂,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斑驳的地板上,拉长了光影。
许成军看时候不早,起身告辞,
从包里拿出那本精心准备的岩波书店日译本《紅い綢》,恭敬地递给汪曾祺。
老先生接过来,摩挲着封面,连连称好,眼中满是欣慰。
但当许成军还想再送上从日本带回的其他礼物时,汪曾祺却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笑着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塞回许成军的包里,态度坚决得近乎固执。
他将许成军送到院门口,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清亮,说了一句让许成军记了一辈子的话:
“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别飘在云彩眼里,脚得踩着地,文章才有根。”
这话,平淡如水,却瞬间击中了许成军的心。
人活一辈子,活的就是那片土地。
许成军点了点头。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几步,又回头挥手。
直到看着许成军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朦胧的暮色里,汪曾祺才笑呵呵地,朝着那个方向,用他那带着点儿高邮口音的普通话,遥遥地又喊了一嗓子:
“成军!常来啊——!”
远处传来许成军清越而带着笑意的回应:
“知道啦!等您来魔都——!”
暮色四合,胡同里炊烟袅袅。
许成军骑上车,融入这暮色里,他也如同这小院一般,在经历了外面的喧嚣与绚烂后,找到了一份踏实与宁静。
....
回到下榻的京城饭店。
许成军略显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了房间那台14英寸的“日立”牌彩色电视机。
这在当时的宾馆里已算是顶配。
屏幕上,庄儿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刚刚结束,紧接着便是新开设不久的《天气预报》节目。
主持人李娟那熟悉又略带时代特色的播报声传来:“京城,晴转多云,零下5度到3度;魔都,阴有小雨……”
熟悉又陌生。
许成军微微愣神,这才意识到,如今是1980年2月,这档后来成为全国人民日常生活“背景音”的节目,才刚刚诞生不久。
片刻的放空后,他的思绪很快被拉回现实。
他走到房间配备的小书桌前,铺开稿纸,眉头微蹙。
明天北大的演讲,讲什么?
先锋文学的技巧?
寻根文学的传统?
日本文化的表象?
中西文化的宏观对比?
这些话题他都有所涉猎,也能讲出些门道,但总觉得缺乏一个能真正触动自己,也能刺穿听众麻木或惯性的灵魂支点。
他粗浅地拟定了一个“我见日本文化”的题目,稳妥,但平庸。
随即,一个更尖锐、更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标题是“中国文学正在死亡”呢?
冲击力绝对足够,保证能引爆全场,甚至引发全国大讨论,但后果……
他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决定再想想。
懒得多费神,他的目光扫过桌角那叠正在整理、修改的《黑键》手稿,嘴角不由得撇了撇。
有意思的是,这趟日本之行,目睹了那个民族骨子里的极致与矛盾,反而让他笔下那个带着毁灭气息的偏执主角,形象更加丰满了,下笔也顺畅了许多。
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皆系于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将《黑键》的稿纸推到一边,重新拿起一叠空白稿纸,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开始构思另一份更为重要,也更为敏感的东西。
一份准备呈送给作协、文联主要领导,乃至可能引起更上层关注的,关于文化战略与意识形态建设的思考。
他此行在日本,某种程度上,在文化输出、价值观输出上,取得了某种空前的、突破性的成果。
虽然只是他一个人,一把尖刀,但至少撕开了一个口子,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而且其潜在影响力巨大。
后世,在大众文化领域,中国大陆能真正冲出亚洲、产生世界级影响力的,只有大刘的《三体》等极少数作品。
意识形态影响力,其实就是让其他国家、民族发自内心地为我们国家的文化成果、发展道路、价值理念乃至生活方式感到欣赏、着迷乃至认同。
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美国电影...
都在输出的是这种类似的价值。
往深了说,这是一种基于文化吸引力、思想感召力和价值认同感而自然形成的“软权力”。
但许成军不想在报告中仅仅抛出这些看似空泛的概念。
他试图构建一个更系统、更具操作性的思考框架,初步拟定了几个核心方向:
文化自信的构建与意识形态安全、意识形态能力与国家战略博弈、对内凝聚与对外传播的辩证统一、文化对国企赋能、实践路径与机制创新探索.....
当论文写吧。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许成军笔尖一顿,倒也不觉得意外。
这几天,作协、文联以及京城闻风而动的作家、编辑们相互交流、拜访频繁,他这个风头正劲的“当红炸子鸡”,房间门槛几乎快被踏破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开门。
门一开,他人却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许成军有些诧异。
“诶!”
宋梁溪眉毛一挑,带着她特有的那股爽利劲儿,“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咱俩不算朋友啊?”
“哪能呢。”
许成军失笑,“我是想着,你这大记者刚回来,肯定也忙得脚不沾地,要整理稿子,发通讯,写报道……”
“再忙还不能抽空来看看你了?”
宋梁溪打断他,故意板起脸,眼里却藏着狡黠的光,“怎么着,现在名声大了,架子也端起来了,不想搭理我们这些小记者了?”
许成军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我说不过你。进来坐?”
“别了别了,”
宋梁溪摆摆手,语气随意,“我倒是没啥,这大晚上的,别坏了你许大作家的名声。”
“我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名声可坏的!”许成军哭笑不得。
“噗嗤——”
宋梁溪被他这反应逗笑了,随即收敛笑容,问道:“吃饭了没?没吃的话,出去吃口东西?算是报答一下你在日本请我吃那顿料理的大恩大德~”
被她这么一说,许成军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中午在红星小吃店吃得挺饱,本来不觉得饿,这会儿忙活一下午加一晚上,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他犹豫了一下,看宋梁溪眼神清亮,不似作伪,也不想扫了人家的兴致,便点头:“成啊。叫上吴垒一起?”
“不叫他了。”
宋梁溪干脆地说,“他今天下午的飞机,去南欧了。干什么你懂的~他临走还托我跟你带个话,说下回你来京城,他请你吃正宗的全聚德烤鸭。”
许成军微微讶异,笑道:“行啊他,真去欧洲‘学魔法’了啊~”
宋梁溪也笑了,带着许成军出了宾馆,在寒风里七拐八绕,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小胡同,找到一家快到晚上八点还亮着灯、冒着热气的小店。
招牌上写着“老马卤煮”。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却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和市井的烟火气。老板是个围着白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看样子快六十了,正麻利地打理着灶台。
宋梁溪显然是熟客,找了个刚空出来的角落坐下,扬声道:“马师傅,老样子,两份大肠卤煮,多加蒜汁儿!”
马师傅抬头看见她,一边忙活一边用带着浓重京片子的嗓门说道:“哟,宋记者来啦!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还是老口味儿,这么多年了,就认准我这一口了是吧?”
“那可不!”
宋梁溪笑得眼睛弯弯,“就您好这口老汤,地道!别地儿吃不着这个味儿!”
不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火烧就端了上来。
深褐色的老汤浓郁醇厚,煮得软烂入味的猪大肠、肺头切成小块,吸饱了汤汁的火烧沉在碗底,上面撒着碧绿的香菜末和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蒜汁儿的辛香扑鼻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两人也没多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吃。
许成军以为宋梁溪特意来找他,总该有些正事要说,或者至少会聊聊近况,问问日本之行的细节。
没想到,这姑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头,也只是聊几句不咸不淡的近况,比如回来后稿子好不好写,京城这几天又有什么新鲜传闻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