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自从日本那些小报开始炒作他和松坂庆子的“绯闻”之后,宋梁溪在他面前出现的次数就明显少了,即使碰面,也多是公事公办的姿态。
许成军能感觉到那份微妙的疏离。
直到两人都快吃完了,宋梁溪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仿佛不经意般地来了句: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年后工作调动,去魔都了。”
“啊?”许成军正喝着汤,闻言一愣。
“别自恋啊!”
宋梁溪立刻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撇清,“可不是为了你这个有妇之夫!是报社正常的业务调整,领导觉得我合适,就派我过去了。”
“哦……那就好。”
许成军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说完才觉得这话似乎有点不对劲。
宋梁溪也没搭理他这略显迟钝的反应,吃完最后一口火烧,便起身结账。
两人走出小店,在胡同口简单道了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消失在京城初春寒冷的夜色里。
干脆利落。
直到回到宾馆房间,重新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写了一半的报告提纲,许成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嗯?她不是说有事才来找我吃饭么?
什么事来着?
好像……
从头到尾,除了通知要去魔都工作之外,就什么都没说啊。
莫名其妙。
女人真麻烦,回了国内真是操作不起来啊~
...
清晨,寒意依旧刺骨。
许成军拒绝了作协安排的车辆,依旧骑着那辆凤凰自行车汇入京城早起的人流车海,朝着海淀方向驶去。
越靠近北大,那种无形的、沸腾的气息便越发清晰。
骑行在颐和园路上,道旁高大挺拔的白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拐入海淀路,远远便能望见北大标志性的西门,那古典的宫门式建筑,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庄重而肃穆。
飞檐斗拱,石狮伫立。
此时,校门内外已聚集了不少学生。
他们三五成群,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手里大多拿着报纸或笔记本,目光不断向来路张望。
有人眼尖,认出了骑着自行车的许成军,虽然与报纸上西装革履的形象略有不同,但那份出众的气质却难以掩盖。
“来了!是许成军!”
“真是他!他自己骑自行车来的?”
“快!快去大礼堂占位置!”
一阵低呼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许多学生立刻朝着校园内涌去,更有不少人围拢过来,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北大么~
学生素质还是高的~
在西门,许成军受到了北大中文系副主任、著名文学评论家严家炎教授的亲自接待。
严教授身着深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严谨,但看向许成军的目光中却充满了赏识与期待。
“成军同志,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严教授热情地握住许成军的手,“你在日本的卓越表现,我们都密切关注着,令人振奋啊!今天可是有不少同学,天没亮就来礼堂占座了!”
“严教授,您太客气了,能来北大与同学们交流,是我的荣幸。”许成军谦逊地回应。
在严教授和几位系里老师的陪同下,许成军推着自行车走进燕园。
当聊及怎么想着邀请许成军的时候。
严家炎哈哈大笑,却是笑而不语:“于情于理,我都得邀请你啊~”
许成军脸一黑。
谜语人最讨厌了。
穿过西门,沿着未名湖畔行走。
湖面还结着薄冰,反射着清冷的日光,湖畔的柳树垂下枯黄的枝条,博雅塔静静矗立在远处,构成一幅静谧而富有诗意的冬日画卷。
但这份静谧正被涌动的人潮打破。
学生们步履匆匆,方向一致地朝着大礼堂(百周年纪念讲堂原址)走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兴奋。
沿途,不断有学生认出许成军,发出惊喜的呼声,或远远地挥手致意。
甚至有从清华、人大、北师大等附近院校赶来的学生,举着连夜手写的标语。
“欢迎许成军学长!”
“思想无禁区,文学要冲锋!”
“《红绸》不朽!”
场面热烈而有序,充满了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特有的、纯粹而激昂的理想主义色彩。
前往接待室短暂休息的途中,严家炎教授与许成军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成军同志,今天准备和同学们分享些什么?”
严教授关切地问,“同学们期待很高,问题可能会很尖锐。”
许成军笑了笑,语气平和却自信:“严教授,就和同学们聊聊我眼中真实的世界,以及我们这一代人应有的文化自觉与担当。尖锐的问题才好,说明大家在思考。”
在接待室,许成军还见到了北大“五四文学社”的几位骨干学生。
其中就包括后来成名的黄仔平。
他们激动地与许成军握手,迫不及待地提出一些关于文学创作和日本见闻的问题,许成军都一一耐心简要作答。
人群后。
刘镇云看向邹时芳:“来的时候,你不是说坚决不握手,保证北大文人的尊严么?”
“你这就不懂了,先麻痹大意他!一会趁他大意,一针见血!”
查健英翻了个白眼:“你可得了吧,就你刚才那热络劲,说你是汉奸一点不冤枉你!”
“诶,你们怎么这么看我?”
“我建议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靠,我可是要打败《浪潮》的人!”
没人理他。
邹时芳犹豫片刻,真的去照了照镜子。
我?
真的像.....汉奸?
休息片刻后,在严家炎教授等人的陪同下,许成军走向大礼堂。
离礼堂越近,那鼎沸的人声便如同海潮般涌来。
礼堂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窗户外面都挤满了急切的学生。
维持秩序的学生干部们嗓子都快喊哑了。
当许成军的身影出现在礼堂门口时,整个会场先是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那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无数双年轻的眼睛聚焦在他身。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在严家炎教授的引导下,稳步走向讲台。
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激情澎湃的年轻面孔,看到了悬挂在讲台上方那条醒目的横幅——“中国文学与世界:许成军访日归来看”。
刘镇云、陈健功、黄仔平、钱里群、王月川、陈涞、姜铭安、海子.....
许多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字隐藏在人群中。
许成军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的是未来的领导人、是世界级的学者、是引领一代风气的作家与思想家、是探索宇宙奥秘的科学家,还有一位即将用生命点燃诗歌太阳的少年。
这一刻,燕园之内,星汉灿烂。
这些人藏在人群注视着许成军。
前排,
朱广潜、王瑶、袁行沛、乐黛芸、洪子成....
这些已经成名的大家也在看着他。
许成军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灼热的目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从容地转过身,
拿起一截粉笔,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嗒、嗒、嗒”地写了起来。
整个礼堂瞬间鸦雀无声,两千多人屏住呼吸,只能听到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清脆声响。
随着他手臂的挥动,一行洒脱不羁、力透板背的行楷大字赫然呈现:
“中国文学没有未来”
“哄——!!!”
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震惊、惊愕、兴奋、不解、甚至愤怒……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冲破礼堂的穹顶。
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有人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有人兴奋地和同伴激烈争论。
这个标题太过惊世骇俗,太过离经叛道,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在一片哗然之中,许成军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顽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效果甚微。
于是,他不再等待,再次转身,拿起粉笔,在那行惊心动魄的大字下方,又刷刷地写下了另一行字:
“因为未来属于中国”
当这第二行字完整呈现时,那鼎沸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随即,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洪流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混合了恍然大悟的惊叹、被巨大转折冲击后的亢奋,以及对这宏大命题的深深思考!
许成军将粉笔轻轻丢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面向台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余震在礼堂里回荡。
火种已经投下。
接下来,他将要做的,是点燃这片干涸了太久的草原。
他轻轻敲了敲话筒,清越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
“看来,大家都被我这标题吓到了。那么,我们不妨就从这‘没有未来’开始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