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许成军在东京最疯狂、也最真实的一天。
他仿佛彻底卸下了“中国作家代表团成员”的担子,甚至可以说是“原形毕露”。
他一大早就把睡眼惺忪的吴垒从被窝里拽出来,塞给一脸错愕的马场公一和藤井省三,只留下一句:“垒哥,帮我应付一下,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然后在吴垒“喂!成军!你搞什么鬼!”的呼喊和马场等人“许桑!签售会还没彻底敲定啊!”的背景音中,像个逃学的少年般,溜出了酒店,汇入了东京清晨的人流。
他今天不想当许作家,只想做回那个灵魂里藏着另一个时空记忆的、渴望自由呼吸的“自己”。
他要脱下面具,去触摸、去体验那些曾在前世隔着屏幕或书页才能感受到的、属于这个时代独有的、鲜活而生猛的脉搏。
嗯,都是为了创作。
第一站跑去了原宿·竹下通。
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带着甜腻的泡泡糖味和躁动的节拍。
1980年的竹下通,正是日本“卡哇伊文化”和街头时尚的爆发原点。
许成军一眼就看到了那群被称为“竹之子族”的年轻人——他们穿着自己设计、色彩碰撞夸张、混搭着蕾丝、亮片、宽大垫肩和破洞元素的服装,像一群骄傲的孔雀,旁若无人地随着手提录音机里流淌出的流行曲调,是 Pink Lady或 Southern All Stars的早期作品,在街头即兴舞动。
那种无所顾忌的、纯粹的创作和表达热情,是后来....
就特么是中二。
或者说杀马特。
但是没关系~谁还没杀过?
许成军嘴角咧开一个畅快的笑容,一头钻进了路边一家刚刚兴起、挂着“ORIGINAL DESIGNS”牌子的精品店。
他无视了店员略带惊讶的目光,迅速扫视,抓起一件荧光粉与亮蓝色泼墨图案、背后印着巨大日文片假名标语“虚无的爆炸”的oversizedT恤,又配了一条布满安全链的破烂牛仔裤。
“就这个!”
他付了钱,甚至等不及找试衣间,就在店门口角落,利落地脱掉身上那件沉闷的衬衫,当场换上了这身“战袍”。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的“竹之子族”看到了他这大胆的举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起哄和口哨声。
“哦哦!厉害!”
“不错嘛,小哥!”
“很敢穿哦!”
许成军也被这气氛感染,索性放开了,学着他们之前跳舞的样子,有些笨拙但又极其投入地扭动了几下,然后摆出一个略显中二、指向天空的POSE,大喊一声:“自由——最高(最棒)!”
带着口罩呢,到是不担心被认出来。
这举动瞬间点燃了周围年轻人的热情,欢呼声和掌声更响了。
“最高!最高!”他们呼应着。
他那夸张的打扮和完全放开的状态,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没人认出这个疯玩的年轻人就是昨天报纸上那个与文坛巨擘交锋的“中国贵公子”。
带着一身街头的气息,许成军又跳上电车,冲向涩谷。
此时的PARCO百货,远不止是购物中心,它是新潮、艺术和设计的代名词,是一个巨大的文化基地。
他在PARCO剧场的售票处,瞥见一个海报上写着“暗黑舞踏派·实验剧《胎儿的噩梦》”。
几乎是凭着直觉,他买了票钻了进去。
剧场里灯光幽暗,演员用扭曲缓慢的身体语言,表达着战后一代内心的压抑、挣扎与对存在的诘问。在这种疯狂放空的状态下观看,许成军没有去理性分析,反而感受到一种直接的、 visceral冲击,一种在主流叙事之外,另一种真实而痛苦的声音。
这与《红绸》的厚重截然不同,却同样触及灵魂的暗面。
走出剧场,他漫步在PARCO内部,仔细观察那些橱窗设计和平面广告。
大胆的撞色、抽象的人体摄影、拼贴艺术……
它们正在定义着这个经济飞腾初期,日本社会那种混合着自信、迷茫与前卫的独特审美。
涩谷街头,年轻人三五成群,虽然还没有后世那标志性的忠犬八公像前全向十字路口和大屏幕,但一种蓬勃的、汇聚的能量已经在此地氤氲升腾。
下午,许成军转战新宿西口。
这里被称为“Bit Inn”,是早期电脑和科技爱好者的天堂。
街道两旁是些狭窄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NEC PC-8801、夏普X1等如今看来笨重如打字机的个人电脑。
看了半天放弃了抱一台回家的打算。
太特么蠢了这东西。
他钻进一家烟雾缭绕、堆满电子元件和杂志的小店。
几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油腻的“极客”正围着一台机器激烈讨论着内存扩展的问题。
许成军凑过去,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夹杂着英语单词插话:“那个……Z80处理器,直接读写端口的延迟,考虑过缓存一致性吗?”
几个极客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花哨、却冒出专业术语的年轻人。
短暂的愣神后,一场关于机器语言、硬件破解和刚刚出现的、用录音带作为存储媒介的电脑游戏的交流就此展开。
在这里,许成军感受到了在互联网时代前夕,人们通过线下小商店和爱好者杂志分享信息、燃烧热情的独特社区氛围,纯粹而专注。
夜幕降临,许成军冲进一家灯火通明、音效震耳欲聋的游戏中心。
1980年,Namco的《吃豆人》刚刚发布,即将席卷全球。街机厅里充斥着《太空侵略者》、《小蜜蜂》等经典游戏的像素光芒和电子音效。
他换了一把100日元硬币,径直走到那台有着黄色圆形主角和蓝色幽灵的新机器前。投入硬币,熟悉的旋律响起。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