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层层叠叠地糊在石英玻璃窗上。
程随盯着深度计，数字正平稳地向“4000”这个刻度滑落。
他伸了个懒腰，手指悬停在自动巡航的按钮上方，准备稍微偷个懒。
“咚！”
沉闷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的里雅斯特号剧烈震颤，合金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程随的身体猛地前倾，安全带勒进锁骨，痛感尚未传来，眼前的景象先一步变得恐怖。
舷窗外的海水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白色的气泡疯狂涌出，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向上逃逸。
但现在是的里雅斯特号上下都是几千米的海洋，海水又怎么会沸腾？
还没等程随继续多想，的里雅斯特号的浮力平衡瞬间崩塌，失重感瞬间袭来。
潜水器像一块实心的铁坨，朝着无底的深渊直线坠落。
“滋滋……程随！程随！各项数据在报警！你在下坠！”
通讯器里传来源稚生变了调的声音，背景音里混杂着须弥座控制室的警报和技术人员的惊呼。
程随没有理会源稚生，默默按下了通讯器的静音键。
世界清净了。
在这种深度的自由落体，除了被压成一张肉饼，没有第二种结局。
哪怕须弥座现在绞盘全开，钢缆的拉力加上水的阻力，也会先把潜水器扯碎。
没人能救他。
程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黑色的瞳孔已化作璀璨的黄金，眼角浮现出妖异的黑红色脸谱纹路。
仙人模式，开。
经过这几个月对柱间细胞的精炼，原本需要积蓄自然能量的过程，已经被缩短到了呼吸之间。
“水遁。”
程随双手在狭窄的驾驶舱内结出一个印。
庞大的查克拉顺着潜水器的外壁涌出。
如果在陆地上，这股查克拉足以制造出一片湖泊，但在深海，它只是沧海一粟。
但程随不需要对抗整个海洋。
自从沐浴过利维坦的龙血，程随感觉自己与这深海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如同自己手臂的延伸。
的里雅斯特号周围的海水瞬间暴动。
原本无序的乱流在查克拉的引导下，汇聚成一股巨大向上的洋流。
两股巨力在钢铁外壳上相遇，下坠的惯性与向上的水流狠狠对撞，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温柔却强硬地托住了这颗坠落的铁球。
……
须弥座，控制室。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代表深度的折线。
几秒钟前，那条线还是垂直向下的死亡俯冲，但现在，它竟然奇迹般地变平了，甚至还有微微上扬的趋势。
“怎么可能……”
技术主管瘫坐在椅子上，满脸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空气舱泄露，浮力丧失，它怎么可能悬停住？”
源稚生没有理会技术主管的胡言乱语。
他盯着屏幕，手里的对讲机几乎被捏碎。
“程随？”
源稚生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回应。
源稚生张了张干涩的喉咙，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刚才有点吵，我把麦克风关了。”就在源稚生心情几乎跌落谷底的时候，通讯器里传来程随的声音
源稚生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感觉自己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看向旁边的技术主管。
主管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
源稚生咬着牙，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空气舱怎么会泄露，这帮技术人员检修的时候是瞎了吗？”
程随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动静，幽幽开口：“看来蛇岐八家被猛鬼众渗透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连这种核心设备都能动手脚。”
源稚生沉默，他确实需要给程随一个合理的解释。
“氧气还能撑多久？”程随问。
源稚生看了一眼仪表盘，脸色难看：“因为泄露，备用氧气系统受损，目前的存量最多只能支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程随，听我说。”源稚生打断了他，“立刻上浮，现在的里雅斯特号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而且没有浮力调节，你必须靠钢缆硬拉上来。任务终止。”
“我已经到底了。”
随着程随的话音落下，屏幕上的深度数据定格。
8600米。
极渊之底。
……
的里雅斯特号轻柔地触碰到了海床。
厚重的淤泥被激起，像是灰色的烟雾般散开。
程随散去仙人模式，眼角的谱面消退，只留下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黄金瞳。
程随打开了外部探照灯。
光柱刺破了亿万年存在的黑暗。
程随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方不远处，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在海床上，像是一道丑陋而狰狞的伤疤，将海底撕裂。
赤红色的光芒从裂痕深处透出，滚动的岩浆仿佛是大地的血液。
在这冰冷的深海之底，岩浆与海水并未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维持着一种瑰丽的平衡。
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而在那红色的光芒之中，一座宏伟的城市静静矗立。
它残破古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巨大的立柱倾倒在淤泥中，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深海生物。
高耸的塔楼只剩下半截，断口处依然锋利如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巨大的鸟居。
它耸立在城市的入口处，通体漆黑，上面挂满了绿色的海藻，像是一面飘扬的破旗。
像是神域的入口，亦或者是地狱的大门。
“源稚生，你看到了吗？”
程随轻声问道。
通过光缆传输回去的视频信号，此刻正同步显示在须弥座的大屏幕上。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幅画面震慑住了。
这是失落的神话，是只存在于古老诗歌中的神葬之所。
源稚生盯着屏幕上的鸟居，眼神复杂。
“神葬所……”源稚生喃喃自语，“它果然还在，老爹为什么要撒谎……”
“都到门口了，不去看看说不过去吧？”
“不行！”源稚生下意识地反对，“你的氧气只有两个小时，而且潜水器已经受损，再深入太危险了！”
“两个小时够了。”程随看着那座鸟居，“难道你不想去看看里面有什么吗？”
源稚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阻止程随。
但他看着屏幕上那座散发着古奥气息的城市，看着那流淌的岩浆和漆黑的鸟居。
他发现自己竟然也无法拒绝。
人对于未知是恐惧的，但也是好奇的。
尤其是当几千年的秘密就摆在眼前，触手可及的时候。
沉默良久。
通讯器里传来了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呼——”
源稚生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多了一丝无奈。
“注意安全。”
“放心。”
程随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跳动，操纵杆前推。
红色的潜水器缓缓启动，像是一只发光的深海巨兽，朝着那座燃烧着岩浆的古城游去。
的里雅斯特号像是一只发光的萤火虫，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缓缓前行。
程随坐在驾驶舱内，他看着舷窗外。
那里原本是一片虚无的漆黑，但此刻，头顶上方突然飘过了大片大片的白色云朵。
在这八千米深的海底，怎么会有云？
程随眯起眼睛，调大了探照灯的功率。
光柱向上刺破黑暗。
那些白色的云朵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头巨大的鲸鱼正悬浮在的里雅斯特号的头顶，像是一座漂浮的山岳。
目测它的体长至少超过了两百米，在这个深度，它就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即使是现存最大的蓝鲸，体长也不够七十米左右。
“真是壮观啊。”
程随轻声感叹。
就在这时，那头巨大的古鲸似乎察觉到了下方的光亮。
它缓缓转动着庞大的身躯，一颗巨大的眼球出现在舷窗外。
那只眼睛比的里雅斯特号的观察窗还要大，浑浊的晶状体里倒映着红色的潜水器。
它在审视这个闯入它领地的铁罐子。
程随透过厚重的石英玻璃，与那只巨大的眼球对视。
三颗黑色的勾玉在金色的瞳孔中旋转。
古鲸浑浊的眼神变得迷茫，随即转为顺从。
“带路吧，大家伙。”
程随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古鲸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声音在海水中传播，震得潜水器外壳嗡嗡作响。
它摆动着巨大的尾鳍，在前方游动起来，为程随破开了一条通路。
的里雅斯特号紧紧跟随在古鲸身后。
随着前行，前方的地势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平坦的海床突然断裂，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而在那深坑之中，一座宏伟的城市废墟静静地躺在那里。
高天原。
曾经龙族的城市，神话中诸神的居所。
虽然已经沉没万年，虽然已经被淤泥和海藻覆盖，但那些倒塌的巨柱和残破的宫殿，依然透着威严。
看着眼前这一幕，程随突然理解了卡塞尔学院里那些老学究。
为什么他们愿意穷极一生去研究龙族文明。
因为这种跨越时间的宏大与悲凉，确实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叮铃铃……”
就在靠近城市的一瞬间，一阵清脆的风铃声突然在程随耳边响起。
程随皱了皱眉。
他循声望去。
只见在城市外围的一座残破塔楼上，挂着一串青铜铃铛。
在深海洋流的冲刷下，这些铃铛轻轻摇晃。
诡异的精神波动随着铃声扩散开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程随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拉扯出身体，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
如果是普通的混血种，此刻恐怕已经陷入了灵视之中。
但写轮眼的瞳力化作实质的精神屏障，将那股诡异的波动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