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关东煮摊位顶棚的帆布边缘淌下,形成了一道连绵的水帘,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坐在摊位前两人的面容。
源稚生手里捏着那只粗陶酒杯,杯中的清酒已经凉透,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
他看着面前这个正大口吃着萝卜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关东煮的香气涌入肺部,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在整个蛇岐八家,只有老爹,我和极少数的心腹知道。”
源稚生的声音很低,刚传出去没多远就被雨声掩盖,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就在不久前,老爹瞒着其他的家主,私自执行了一项绝密行动。”
源稚生顿了顿,目光透过水帘,看向漆黑的雨夜,“他炸毁了神葬所。”
程随夹着魔芋丝的手微微一顿。
“神葬所?”
程随挑了挑眉,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听名字感觉像宗教故事里会出现的东西。”
“那是埋葬神的地方。”
源稚生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变得幽深,“你应该知道白王吧?”
程随点了点头。
作为卡塞尔学院的学生,龙族谱系学这种基础课程他还是知道的。
白王由黑王尼德霍格创造,是仅次于黑王的至高龙类,掌握着精神元素的权柄。
“传说中,白王发动叛乱,被黑王镇压后,其残骸被封印在冰海深处。”
源稚生缓缓讲述着那段被尘封的历史,“后来,人类伊邪那岐与白王达成契约,获得了白王的血统,也就是我们蛇岐八家的起源。而日本混血种为了封印和祭祀白王的圣骸,建造了神葬所。”
“可以说,那是所有日本混血种的噩梦源头,也是我们这一族背负的原罪。”
“蛇岐八家这几千年来,一直致力于消灭神葬所里的东西。而猛鬼众的目的,则是为了复活白王,或者取而代之。”
提到猛鬼众,源稚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所以,老爹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毁掉它。”
程随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既然是几千年的宿命,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程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道,“据我所知,学院那边虽然想彻底接管日本分部,因为我上次的原因,双方也签订了合约,但这起码需要一年多的时间来布局谋划。”
“橘政宗在急什么?”程随看着源稚生的眼睛,“难道他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他在掩盖什么?”
源稚生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积水,那里漂浮着一根被雨水打湿的烟头。
他伸出脚,轻轻踢了踢那根烟头,看着它在浑浊的水中翻滚。
良久,源稚生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老爹说这是为了彻底断绝猛鬼众的念想,为了家族的未来,我虽然觉得有些仓促,但我相信老爹。”
如果不相信,他也不会在这个雨夜,坐在这里和一个外人说这些了。
程随看着源稚生那副纠结的模样,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鱼丸,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奇怪了……炸毁神葬所,和利维坦有什么关系?”
“四大君主是在白王死后才诞生的,按理说,作为海洋与水之王的利维坦,和白王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除非神葬所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利维坦,或者是神葬所被炸毁后,泄露出了某种气息,让那位龙王不远万里也要赶过来。”
源稚生默默不语。
他也不知道神葬所里到底有什么。
作为执行局局长,他虽然手握重权,但却对家族真正的核心秘密了解的并不多,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老爹也很少和他提过这些。
“算了。”程随收回思绪,伸了个懒腰,“在这里瞎猜也没用,等把绘梨衣的血统问题解决之后,我亲自下去一趟就知道了。”
听到程随这轻描淡写的话语,源稚生眼皮跳了一下。
那可是神葬所,位于极渊深处的禁地,有着极其恐怖的水压和无数的尸守。
但为什么程随说得这么轻松。
源稚生侧过头,看着程随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侧脸,光看外表谁能想到,程随在几十个小时前刚刚屠杀了一位龙王。
“程随。”
源稚生突然开口。
“嗯?”程随转过头。
“你为什么要杀海洋与水之王?”
程随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源稚生会问这个问题。
他笑了笑:“混血种杀龙族还需要理由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源稚生盯着程随的眼睛,“这是卡塞尔学院的信条,不是你的。”
“你不是那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去拼命的人。”
源稚生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活得很通透,也很自我,没有足够的利益或者仇恨,你不会去招惹那种怪物的。”
程随拿起桌上的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因为它杀了我的舍友。”程随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液,“他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所以我要杀了利维坦。”
源稚生错愕地看着程随,他没想到程随给出的理由竟然如此简单,甚至有些荒谬。
一个混血种的生命,怎么能和尊贵的初代种相提并论?
但在源稚生眼前这个人是程随,一切好像又都说得通了。
源稚生沉默了许久,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那……”
源稚生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最想问,却又最不敢问的问题。
“你会向老爹挥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源稚生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他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更害怕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答案。
程随瞥了他一眼。
“你既然都把神葬所的事情告诉我了,那我肯定会去看一眼。”
程随淡淡地说道,“如果利维坦的移动,真的和橘政宗炸毁神葬所有关系……如果是因为他的某些算计,导致了那场海啸,导致了桑杰的死。”
程随顿了顿,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那我肯定会报仇的。”
源稚生看着程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感受到程随话里的决意,这种淡淡的话语比歇斯底理的发誓要坚定的多。
他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一边是家族的大义和养育之恩,一边是朋友的私仇和真相。
他夹在中间,就像那只在荒岛上徘徊的象龟,进退两难。
程随站起身,将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走了。”
程随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日元,压在酒杯底下,“这顿我请。”
他转身走进雨幕中。
当他经过源稚生身侧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程随伸出手,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放心吧。”
程随的声音从雨中传来,“我杀橘政宗,只是我对他个人的复仇,对你并没有敌意。”
“我知道他对你意义非凡,他是你的老爹,是你的引路人。”
“所以……”程随侧过头,看成源稚生阴柔俊美的侧脸,“在我杀死橘政宗之后,欢迎你随时来找我复仇。”
说完,程随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