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的烟火气还未散尽，重建的号角便已吹响。
平安县城东门外的空地上，竖起了十几顶崭新的帐篷。
帐篷前立着块木牌：“八路军晋西北支队新兵招募处”。
天刚蒙蒙亮，这里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赵家庄的王二狗这样的民兵骨干，有清源县城里听说了黑风岭大捷跑来投军的学徒工，还有更多面孔黝黑、手掌粗粝的农家子弟。
“姓名？”
“李满仓！”
“哪里人？”
“李家洼！”
“为啥当兵？”
青年挺起瘦削却结实的胸膛：“打鬼子！给俺爹娘报仇！去年秋收，鬼子进村抢粮……”
登记的女兵笔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青年眼中压抑的火焰，郑重地在名册上写下名字。
这样的火焰，在每一双年轻的眼眸里跳动。
城墙根下，李云龙背着手，眯眼打量着一队正在练习队列的新兵。步伐还有些凌乱，转身也不够整齐，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他嘴角微微上翘。
“老李，你这新一团，扩充得最快啊。”程瞎子溜达过来，啧啧道，“这都第五个新兵连了吧？”
“老子打仗狠，招兵也得快！”
李云龙哼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不过，光快不行，得练出来。看见那个大个子没？”
他指了指队伍里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影，“是个好苗子，就是愣，得捶打。”
不远处，孔捷的独立团训练场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老兵带着新兵，一对一练刺杀。木枪撞击的“啪啪”声不绝于耳。孔捷蹲在土坎上，手里拿着个小本，时不时记上两笔。
“团长，咱这次补充的新兵，底子不错。”一营长凑过来，“不少是各村的民兵队长，打过小规模袭扰，见血不怵。”
“见血不怵是基础。”孔捷合上本子，“还得练配合，练战术。鬼子吃了亏，下次再来，肯定更狠。咱们得比他们更快、更狠。”
相较于军事训练场的火热，根据地的田间地头，则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清源县赵家庄，被焚毁的房屋正在重建。椽子是新砍的杨木，还带着树皮和青苔的味道。
赵守业没穿绸褂，套了件粗布短打，和村里的青壮一起扛木头。他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汗水和灰尘，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明。
“赵老爷，歇会儿吧！”有后生招呼。
“啥老爷，叫老赵！”赵守业抹把汗，“赶紧的，天冷前得让大伙儿都住进新房！”
村公所的院子里，工作队的干部正和几个老汉商量春耕补种的事。桌上摊着区里发下来的新式步犁图纸——虽然简陋，但比老犁省力得多。
“这种犁头，咱们铁匠铺能打！”李铁匠的儿子，如今已是铁匠合作社的负责人，拍着胸脯保证，“就是熟铁不够……”
“铁的事，支队想办法。”干部在本子上记下，“先打五架，在咱村先试用。效果好，推广到全区。”
更让百姓们感到新鲜的是“识字班”和“合作社”。原先的“识字班”从清源县城推广到了每一个大村。
白天，孩子们在复课的学堂里念“人、口、手”；晚上，煤油灯下，妇女、老汉们跟着教员，笨拙却认真地在沙盘上划着横竖撇捺。
“认了字，就能看懂八路军的布告，看懂地契，看懂家信！”教员的话，像种子一样播进心里。
合作社更是解决了大问题。原先各家各户零散的鸡蛋、山货、粗布，由合作社统一收集，派人运到游击区边缘，换回根据地急需的食盐、火柴、药品。
第一次分红那天，王家婶子捏着分到的两块大洋和一小包盐，手都在抖：“这……这真是咱自己的？”
平安县城内，变化更为深刻。
兵工厂的规模扩大了一倍。王工带着技术骨干，日夜钻研那几门缴获的、损坏程度不同的鬼子山炮和迫击炮。
“炮管炸裂的没法子，但炮闩、瞄准镜、复进机这些，拆下来都是宝贝！”
王工眼睛熬得通红，却闪着兴奋的光，“咱们自己造的‘榆木炮’、‘掷弹筒’，装上这些正经零件，准头能上去一大截！”
更秘密的车间里，老师傅带着几个嘴严的徒弟，尝试用简陋的模具浇铸迫击炮弹体。
失败是常事，但每成功一颗，都意味着前方战士能多一分杀伤敌人的把握。
被服厂里，纺车和织机日夜不停。老周从乡下招来更多会纺线织布的妇女，实行“计件制”，多劳多得。
灰色的土布一匹匹生产出来，又变成军装、绑腿、子弹袋。虽然染料不足，军装颜色深浅不一，但战士们穿上身，心里踏实。
医院在李队长的张罗下，建起了简易的“制药作坊”。
按照总部发下来的土方，采集蒲公英、黄芩、金银花，晾晒、研磨、熬制，制成最基础的消炎药膏和汤剂。
虽然比不上西药，但在缺医少药的敌后，能救回许多条命。
贸易部门则活跃在根据地边缘的灰色地带。
通过一些有爱国心的商人，甚至利用伪军中的关系，根据地将积压的山货、药材、粮食运出去，换回机器零件、钢材、药品、乃至珍贵的书籍和纸张。
这一切，林野都看在眼里。他大部分时间不在指挥部，而是带着一两个警卫员，骑马在各村之间穿梭。
看训练，看耕种，看合作社的账本，听百姓最直接的呼声。
这天，他来到清源县大队的驻地。王二狗已经因为作战勇敢、头脑灵活，被提拔为县大队第三中队的副中队长，正带着中队练习利用地形地物。
“林支队长！”王二狗跑步过来，敬了个还不甚标准的军礼，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林野回礼，笑着问：“二狗同志，现在带兵了，感觉怎么样？”
“报告支队长！压力大，但心里有劲！”王二狗黝黑的脸庞透着红光，“咱们中队大半是新兵，可个个都想打鬼子！就是……就是装备差了点，子弹也少。”
“装备和子弹，要靠打胜仗来缴获，也要靠咱们后方努力生产。”
林野拍拍他的肩膀，“你们练好本领，就是最大的本钱。对了，你爹的铁匠合作社，可是立了大功，新式犁头打得好，区里要表扬。”
王二狗挠头憨笑：“俺爹说了，以前给大户打铁是为了糊口，现在给咱们自己队伍、给乡亲们打铁，浑身是劲！”
夕阳西下，林野骑马返回平安县。沿途看到一片片新开垦的坡地，绿油油的晚季荞麦已经冒出嫩芽。田野里，互助组的人们还在劳作，歌声远远传来：
“二月里来呀好春光，家家户户种田忙……”
“指望着今年的收成好，多捐些五谷充军粮……”
歌声朴素，却充满了希望。赵刚在城门口等他，两人并肩走向指挥部。
“形势不错。”赵刚递过一份统计报表，“人口已经稳定在十三万左右。清源、平安两县交界处的八个中心村，政权完全建立，民兵普遍训练。
秋粮如果能保住，加上夏粮的结余，明年春天的口粮问题不大。”
“岩松那边有动静吗？”林野问。
“很安静。”赵刚眉头微蹙，“据内线情报，岩松伤未痊愈，第一军内部对他的质疑声很大。
鬼子收缩到主要县城和交通线，小股部队不再轻易出城。但这种安静，让人不安。”
“他在舔伤口，也在憋坏水。”林野走进指挥部，点亮油灯，“告诉魏大勇，特战队的侦察不能松，尤其是太原、阳曲方向的兵力调动和物资囤积情况。
岩松不会甘心失败，下一次来，恐怕是真正的雷霆万钧。”
“我们时间不多了。”赵刚看着地图上日益坚实的红色区域，“必须抢在敌人下一次大规模进攻前，让我们的拳头更硬。”
这时，机要员送来一封译好的电报。林野接过，快速浏览，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总部急电。华北鬼子近期可能进行大规模编制和战术调整，针对我各根据地的新一轮‘肃正作战’已在酝酿。要求各部抓紧巩固根据地，加强战备，准备应对更残酷的扫荡。”
赵刚深吸一口气：“看来，岩松的失败，刺激到了华北鬼子高层。”
“也好。”林野将电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经过这几个月，我们的根，扎得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