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地下作战室。
这里没有窗户,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墙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线,只有头顶几盏大功率汽灯投下惨白的光,将长条会议桌两侧的人影拉得斜长、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烟草、汗水和一种压抑的焦躁混合的气味。
会议桌旁坐着十余人,肩章上的将星与大佐绶带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但与数月前筹划“樱花计划”时的倨傲不同,此刻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低气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桌尽头那个刚刚伤愈复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男人——岩松义雄中将身上。
岩松没有穿常服,而是披着一件熨烫平整的军呢大衣,似乎想借此掩盖身体的虚弱。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手中夹着的半截香烟青烟袅袅。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标注着无数红蓝箭头的晋西北地图上,久久没有开口。
坐在他右手边首位的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长,代表方面军司令官多田俊大将前来督战的笠原幸雄少将。
笠原双手抱胸,面色冷峻,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那细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左手边是新近被多田俊指定为“晋西北肃正作战”副指挥的第36师团师团长中岛康健中将。
他脸上那道诺门罕留下的伤疤在灯光下更显狰狞,此刻他正眯着眼,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红色标记覆盖的区域,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猛兽打量猎物般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咳。”最终还是笠原幸雄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方面军总部特有的冰冷腔调,“岩松君,方面军司令部,以及多田俊司令官本人,对于第一军近期在晋西北的‘进展’,非常关切。”
他刻意加重了“进展”二字,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几个参谋军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岩松义雄缓缓抬起头,将烟蒂按灭,他的动作很稳,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笠原参谋长,方面军的关切,我感同身受。”
岩松的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静,“黑风岭的失利,‘樱花计划’的失败,乃至七月一日夜间的全线被动,责任在我。
我低估了林野,更低估了八路军在晋西北经营根基的深度与速度。”
他居然直接承认了失败,这反而让准备听辩解或推诿的笠原愣了一下。
岩松没有停顿,他站起身,拿起细长的指挥棒,指向地图上的平安县-清源县区域,那红色标记如今已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诸君,请看。数月前,这里还只是零星的红色斑点。如今,它已是一个拥有十余万人口、完整政权、民兵体系、初步军工和贸易网络,并且军民高度捆绑的‘微型国家’!”
岩松的指挥棒重重敲在地图上,“林野此人,绝非普通的军事指挥官。他用一场场战斗赢得空间和时间,然后用这些时间和空间,像蜘蛛织网一样,构建了这个坚韧无比的根据地!”
“所以呢?”笠原幸雄冷冷道,“方面军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对敌人能力的惊叹。
多田俊司令官想知道,第一军,还有没有能力,在华北治安战的关键区域,完成自己的使命!”
压力如山般压下。
中岛康健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粗嘎:“岩松司令官的分析是对的。我们之前的战术,无论是大规模扫荡,还是特种渗透,本质上都是基于‘八路军是流寇,百姓是被胁从’的错误判断。
但现实是,在晋西北,八路军就是政权,百姓就是根基。攻击这样的目标,就像用拳头打一团浸透水的棉絮,力量被分散、吸收,难以造成致命伤。”
“中岛师团长有何高见?”笠原转向他。
中岛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晋西北的群山:“高见谈不上。
但我在关东军对付抗联时学到一点:对付扎根于民众和山林的对手,必须用更系统、更残酷,同时也更耐心的办法。我们需要改变作战逻辑。”
他接过岩松的指挥棒:“第一,放弃毕其功于一役的幻想。林野不会和我们进行主力决战,他会继续利用地形和群众,进行无限期的消耗战。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应再是‘一次性歼灭其主力’,而应是‘系统性摧毁其生存基础’。”
“如何摧毁?”一个联队长忍不住问。
“第二,军事打击必须与政治、经济、社会手段完全绑定,形成‘总力战’。”中岛眼中闪过狠厉,“单纯的烧杀抢掠制造仇恨,效果有限且后患无穷。
我们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利用八路军内部的政策可能产生的矛盾,重新秘密扶持和利用地方乡绅势力;
用绝对的经济封锁,尤其是对盐、铁、药品的控制,制造民生困难,离间群众与八路军的关系;
同时,集中绝对优势的兵力和技术兵器,对根据地核心区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棋盘格’式分割、封锁、清剿,不追求速胜,但求每一块区域都被反复梳理,让八路军无法安心生产、训练、藏身。”
岩松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中岛君所言,正是我思考的方向。为此,我拟定了新的作战方案,代号‘铁锤与铁砧’。”
参谋军官立刻分发厚厚的计划书。
“所谓‘铁锤’,”岩松解释,“是由第36师团主力、独立混成第9旅团,以及新加强的战车中队、重炮联队、航空兵部队组成的重兵集团。
他们将不再分散追击,而是在空军和炮兵掩护下,像真正的铁锤一样,缓慢、坚定、无情地‘砸’向平安县-清源县核心区。
沿途,建立永久性据点,修建公路,彻底分割根据地。”
“而‘铁砧’,”中岛指着地图外围的山区,“是由我的师团中抽调精锐,组成数个加强大队规模的‘山地清剿队’。
配属军犬、特等射手、工兵和向导,在‘铁锤’推进的同时,提前潜入并封锁周边山区所有可能藏匿的通道、山谷、密林。
当八路军主力被迫化整为零向山区转移时,就会撞上这些早已准备好的‘铁砧’。”
笠原幸雄翻阅着计划书,眉头紧锁:“计划很宏大。但需要的时间和物资也是空前的。方面军司令部恐怕……”
“这正是我要请求的!”岩松义雄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笠原,“参谋长阁下!晋西北八路军已经成为一个‘样板’,如果任由其发展,整个华北的八路军都会效仿!
届时,治安战将永无宁日!我请求方面军给予全力支持:更多的兵力配额,更优先的物资补给,尤其是燃油、炮弹和特种作战器材!
并且,给予我至少六到八个月的时间,不因一时得失而干预指挥!”
他几乎是在恳求,但语气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要求如此长的周期和如此大的资源投入,在急于见到“战果”的方面军高层看来,近乎疯狂。
笠原幸雄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着,目光在岩松和中岛之间逡巡。
这时,一直沉默的情报参谋起身,拿着一份文件:“司令官阁下,参谋长阁下,这是特高课和‘樱花特别行动队’幸存人员小林次郎提交的补充报告。他们详细分析了八路军根据地内部这几个月的变化……”
岩松示意他念。
参谋念道:“……其兵工厂已能利用缴获零件改进土制武器,甚至尝试铸造炮弹;被服厂、制药作坊、铁器合作社普遍建立,生产效率提升;
‘识字班’、‘合作社’深入各村,百姓对八路军政权认同度显著提高;基层民兵训练正规化,战术意识增强……
结论是,对方在军事韧性和社会动员方面,比我们之前预估的,发展速度要快30%以上。”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与会军官的心上。八路军的成长速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笠原幸雄终于合上了计划书,他看了一眼岩松义雄那张苍白但执拗的脸,又看了看地图上那片刺眼的红色。
“岩松君,”笠原缓缓道,“你的计划,风险极大。但……你说服了我一点:晋西北的问题,已经不能再用常规的‘扫荡’思维来解决。
我会将你的计划和请求,完整呈报多田俊司令官。在方面军命令下达之前,第一军按此方案开始前期准备和部队编练。”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但是,岩松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多田俊司令官的耐心是有限的,帝国陆军的资源也非无限。如果‘铁锤与铁砧’再次失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冰冷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岩松义雄深深鞠躬:“嗨依!我明白。此次作战,不成功,便成仁。”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军官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岩松和中岛。
中岛看着依旧伫立在地图前的岩松,低声道:“司令官,这次我们押上了所有。”
岩松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平安县”三个字,仿佛在触摸一个强大的、充满生命力的对手。
“中岛君,你知道小林次郎报告里,最让我在意的是什么吗?”岩松忽然问。
“是什么?”
“不是他们的兵工厂,也不是他们的合作社。”
岩松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是他提到,根据地的百姓在劳作时,会自发地唱歌。歌里唱的是‘多捐些五谷充军粮’。”
中岛一愣。
“一支能让百姓心甘情愿、甚至带着希望唱出‘捐粮充军’的队伍……”岩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