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洼,李老栓家。
李老栓一夜没睡。他怀里揣着周明给的二十五块大洋,像揣着炭火。
白天,县大队的人来找过他,说李铁柱牺牲的真相要公开调查,请他明天去清源县城。
他答应了,但心里乱得很。
如果周明说的是真的……如果儿子真是被害死的……
正胡思乱想,外面传来敲门声。
“李大爷,睡了吗?”
是闵学圣的声音。
李老栓打开门,闵学圣和魏大勇站在门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李铁柱生前的班长,叫孙大勇;
另一个,李老栓认识,是邻村的王寡妇,她儿子和李铁柱一个班,也牺牲了。
“李大爷,这么晚打扰您。”闵学圣说,“但我们觉得,有些事不能等到明天。”
几人进屋。油灯下,孙大勇这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眼圈通红。
“李大爷,”他开口,声音沙哑,“铁柱哥……是我没保护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这是铁柱哥的遗物。他牺牲前,让我交给您。”
李老栓接过怀表,手在抖。这是儿子十八岁时,他咬牙买的生日礼物。
孙大勇继续说:“三个月前,我们班奉命阻击鬼子一个小队。铁柱哥是机枪手,位置最关键,也最危险。是我安排的——因为全班,他机枪打得最好。”
他抹了把眼泪:“战斗打得很惨。铁柱哥的机枪压得鬼子抬不起头,但也暴露了位置。
鬼子集中火力打他……我让他撤,他说‘班长,我一撤,大家都得死’。”
屋里静得能听到心跳。
“他打了三匣子弹,打死十几个鬼子。最后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孙大勇哽咽,“我冲过去时,他还笑,说‘班长,我不亏……’”
李老栓老泪纵横。
王寡妇也哭了:“李大哥,我儿子和铁柱一起走的。孙班长没骗人,我儿子信里都说了,铁柱是英雄,救了全班人。”
魏大勇递过一份文件:“李大爷,这是战斗记录,全班战士的证词,还有鬼子的伤亡统计。铁柱是英勇牺牲的,是咱们根据地的烈士。”
李老栓颤抖着手接过文件,虽然不识字,但上面鲜红的印章,他认得。
“那个……那个周明……”他嘶哑地问。
“鬼子特高课的走狗。”闵学圣说,“他骗您,是为了制造矛盾,让您闹事,破坏咱们的团结。”
李老栓愣了半晌,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糊涂!我混蛋!我对不起铁柱!对不起八路军!”
他掏出怀里的大洋,摔在地上:“这脏钱!我不要!”
闵学圣弯腰捡起大洋,放回桌上:“钱是鬼子的,但咱们可以用在正地方。李大爷,明天公审大会,您愿不愿意上台,把周明怎么骗您的,说出来?”
“我说!我全说!”李老栓咬牙,“我还要告诉我那帮老伙计,咱们不能上当!
咱们的孩子是为打鬼子死的,死得光荣!不能让他们死了还被人利用!”
第二天,清源县城大广场。
人山人海。
台上,周明、赵三被五花大绑。赵守业、李老栓站在一旁。
林野亲自来了,坐在台下第一排。他身边是各团团长,还有从各村赶来的百姓。
闵学圣主持大会。
“乡亲们!今天,咱们要公开审判两个人——周明,鬼子特高课的汉奸;赵三,被收买的败类!”
台下群情激愤。
“杀了他们!”
“汉奸不得好死!”
闵学圣抬手示意安静:“但今天,不只是审判。还要让乡亲们看清楚,鬼子的阴谋是什么!”
他看向赵守业:“赵先生,您说。”
赵守业走上台,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乡亲们……我,赵守业,有罪。”他声音发颤,“我收了周明的金条,十根。
他让我在群众大会上说话,表面上是为村里好,实际上是给八路军出难题。”
他详细说了周明怎么找他,怎么布置任务,怎么计划制造冲突。
台下百姓听得目瞪口呆。
“我糊涂!”赵守业泪流满面,“就因为减租减息,我心里有怨,就……就差点成了汉奸的帮凶!我对不起八路军,对不起乡亲们!”
他掏出金条,高举过头:“这金条,我捐给根据地!一分不要!另外,我赵家承诺,减租减息一定执行,还要减得更多!只要打鬼子需要,我赵守业倾家荡产也干!”
台下沉默片刻,爆发出掌声。
接着,李老栓上台。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哭得说不出话。还是孙大勇扶着他,把周明怎么骗他、怎么煽动他闹事的事说了。
最后,李老栓嘶哑着喊:“乡亲们!咱们不能上当啊!咱们的孩子是打鬼子死的,死得光荣!咱们要团结,要支持八路军!谁再挑拨,谁就是汉奸!”
全场沸腾。
“团结!团结!”
“支持八路军!”
“打倒汉奸!打倒鬼子!”
林野站起来,走上台。
全场安静。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天这个大会,让我很痛心,也很欣慰。”
“痛心的是,咱们中间,有人差点上了鬼子的当。欣慰的是,更多的人清醒了,团结了。”
他看向周明:“岩松义雄以为,用几根金条,几句谣言,就能瓦解咱们。可他忘了,晋西北的百姓,骨头是硬的!心是亮的!”
“咱们为什么能打赢平安县保卫战?为什么能光复清源?不是因为八路军多能打,是因为咱们军民团结,万众一心!”
“今天,我要宣布几件事。”林野提高声音,“第一,从今天起,各村的‘说理会’正式成立!
有什么矛盾,有什么疑虑,当面说,公开说!咱们八路军,经得起检验!”
“第二,根据地内,开展‘坦白从宽’活动。凡是受过鬼子、汉奸引诱,但愿意坦白交代的,一律从宽处理!咱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第三,”他顿了顿,“为了应对鬼子的军事威胁,从今天起,各村民兵加强训练,地道网要进一步完善。
咱们要让鬼子知道,晋西北根据地,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掌声雷动。
最后,周明、赵三被公开宣判:死刑,立即执行。
枪声响过,两个汉奸倒在台上。
百姓们没有欢呼,只有沉默。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比以前更坚定了。
消息传到太原时,岩松义雄正在品尝新到的清酒。
“什么?周明被抓?公审处决?”他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参谋脸色苍白:“是……是的。林野开了公审大会,周明全招了。赵守业、李老栓反水,当了八路军的宣传典型。现在晋西北根据地,不但没乱,反而更团结了。”
岩松义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精心策划的“樱花计划”第二阶段,花了两个月时间,投入大量资源,结果——全线溃败!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周明这个蠢货!赵守业这个软骨头!”
小野寺小心翼翼地说:“司令官阁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林野破了咱们的局,接下来肯定会加强戒备。咱们的军事行动……”
岩松义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地图,脑子里快速思考。
军事行动必须提前了。等林野完全稳固了内部,再打就难了。
“传令!”他咬牙,“第一,特高课立刻制定新的破坏计划,目标——八路军的后勤线,特别是粮食运输!”
“第二,重炮联队、战车中队,三日内完成战备!我要在十天内,发动对晋西北的全面进攻!”
“第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通知阳曲守军,放弃外围防线,收缩兵力,固守县城。我要让林野以为我们要放弃阳曲,等他放松警惕……”
小野寺记下命令,犹豫道:“司令官阁下,现在进攻,是不是太仓促?部队还没完全准备好。”
“等不及了!”岩松义雄一拳砸在地图上,“林野每多一天,根据地就稳固一分。必须在他羽翼未丰时,彻底打垮他!”
窗外,乌云密布。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