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里,周明已经等着了。他看着李老栓进来,叹口气:“李大爷,节哀。”
“你是谁?我儿子……我儿子怎么了?”李老栓声音发颤。
“我是铁柱生前的朋友。”周明编着谎话,“有些事,部队没告诉您。铁柱他不是战死的……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什么?!”李老栓眼睛瞪圆。
“铁柱所在的那个班,班长是地主家的儿子,一直看铁柱不顺眼。
那次战斗,班长故意把铁柱安排在最危险的位置……说白了,就是让他去送死。”
周明说得有鼻子有眼,“事后还报了个‘英勇牺牲’,其实……”
李老栓浑身发抖:“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要是骗您,天打雷劈!”周明发誓,“不光铁柱,好几个穷人家的孩子,都这么没了。八路军说官兵平等,其实呢?当官的都是有背景的,死的都是咱们穷苦人。”
他从怀里又掏出个布包,这次是二十块大洋:“李大爷,这钱您拿着。我知道您不缺钱,但这是铁柱该得的。还有,您要是不甘心,我可以帮您讨回公道。”
“怎么讨?”
“闹!”周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组织村里跟铁柱一样的人家,去县大队,去八路军那里讨说法!
让他们给个交代!只要闹起来,上面就会重视,就会查!到时候,害铁柱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李老栓盯着大洋,又想起儿子憨厚的笑脸,眼圈红了。
“您放心,不用您真动手。”周明继续说,“就在村里喊喊,去县大队门口站站。八路军最怕群众闹事,一闹,他们就得处理。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他顿了顿:“对了,这事别告诉别人。就说是自发组织的,为了给死去的孩子讨公道。”
李老栓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重重点头:“我干。”
当天下午,李家洼突然炸开了锅。
李老栓带着七八个家里有人当兵牺牲的村民,在村里敲锣喊冤:
“八路军不公啊!穷人家的孩子送死,地主家的孩子当官!”
“我儿子死得冤啊!”
“要八路军给个说法!”
村民们都出来看热闹。有人同情,有人疑惑,也有人跟着喊。
很快,消息传到清源县城。
闵学圣正在和几个营长研究防务,听到报告,拍案而起:“什么?李家洼闹事?”
“说是为牺牲的战士讨公道。”干事汇报,“带头的叫李老栓,儿子三个月前牺牲了。他们现在要去县大队门口请愿。”
“胡闹!”闵学圣皱眉,“李铁柱是英勇牺牲的,全班战士都可以作证!怎么成了冤死?”
“所以这事蹊跷。”干事说,“李老栓平时挺明白一人,今天突然就……”
闵学圣想起林野的话:敌人要制造内部矛盾。
“走,去李家洼!”
………
平安县指挥部,林野同时接到了两份报告。
一份是赵家庄群众大会的情况,赵守业的发言记录得很详细。
一份是李家洼闹事,李老栓带着人要来讨说法。
赵刚看完报告,脸色难看:“这两件事,时间挨得太近了。赵守业刚在会上说‘保护不力’,李家洼就闹‘不公’。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林野站在地图前,手指轻敲桌面。
他想起岩松义雄那张阴沉的脸,想起周明那双精明的眼睛,想起赵守业收下的金条,想起刘大锤失踪现场的金条和纸条……
一切都连起来了。
“老赵,你看出来了吗?”林野缓缓说,“岩松这次,用的是组合拳。”
“怎么讲?”
“第一步,制造事件,让咱们内部紧张。”林野分析,“赵家庄抢粮,兵工厂技术员失踪,都是为了让咱们警惕,让百姓怀疑。”
“第二步,利用内部矛盾,制造对立。”他指着报告,“赵守业代表地主富农,要求加强保护——这是要分散咱们的兵力。李老栓代表军烈属,喊冤叫屈——这是要动摇咱们的军心。”
“第三步,”林野顿了顿,“我猜,很快就会有第三步——让这两股力量碰撞。”
赵刚一愣:“碰撞?”
“你想。”林野说,“地主说八路军保护不力,军烈属说八路军不公。
这两边要是闹起来,咱们帮谁?帮地主,军烈属寒心;帮军烈属,地主不满。到时候,根据地内部就分裂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战士:“岩松这一招,毒啊。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咱们自顾不暇。”
“那咱们怎么办?”赵刚问,“李家洼那边,闵学圣已经去处理了。但这种事,处理不好就是火上浇油。”
林野沉思片刻,转身下令:“第一,告诉闵学圣,不要压制,要疏导。让李老栓他们来,把话说完。
然后,公开调查,公开结果。李铁柱是怎么牺牲的,全班战士作证,战斗记录公开。用事实说话。”
“第二,赵守业那边……”林野想了想,“他不是要加强保护吗?好,咱们就加强——但不是只保护地主,是保护全村。
从各村民兵中抽调骨干,组成‘联防巡逻队’,负责几个村的夜间巡逻。地主出人出枪,普通百姓也出人出力。要保护,大家一起保护。”
赵刚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既回应了诉求,又不被牵着鼻子走。”
“第三,”林野声音低沉,“揪出内鬼。”
他看向魏大勇:“大勇,你带特战队,秘密调查三件事:一、周明的下落;二、赵守业最近和谁接触;三、李家洼闹事,是谁煽动的。”
“要抓人吗?”魏大勇问。
“不,先查清楚。”林野摇头,“岩松布这个局,不会只靠赵守业和李老栓。背后肯定还有人。咱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魏大勇领命而去。
林野重新看向地图,手指点在晋西北的中心位置。
“老赵,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他问。
赵刚想了想:“稳定人心?”
“对,也不全对。”林野说,“最重要的是——让百姓看到,八路军和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不管地主还是贫农,不管军属还是普通百姓,在抗日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岩松想制造分裂,咱们就要证明团结。他想制造怀疑,咱们就要展示信任。他想制造恐慌,咱们就要传递信心。”
窗外传来战士们的歌声,是刚学的《八路军进行曲》。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歌声嘹亮,充满力量。
林野听着歌声,眼神坚定:“告诉各团,加强训练,加强生产,该干什么干什么。鬼子想从内部搞垮咱们,咱们偏要把内部建设得铁板一块!”
“另外,”他补充,“通知地方干部,开个‘军民团结大会’。把赵守业、李老栓这些人都请来,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谈。
有什么不满,有什么疑虑,当面说清楚。咱们八路军,不怕问题,就怕问题藏着掖着。”
命令传达下去。
晋西北根据地,这个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地方,又迎来了一场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