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家庄晒谷场上人头攒动。
全村老少几乎都来了,连周边几个村的百姓也闻讯赶来。
场子中央搭起个简易木台,台上挂着“揭露鬼子阴谋、团结一致抗日”的横幅。
闵学圣站在台侧,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有些沉重。
警卫员低声汇报:“团长,赵守业来了,坐在前排。李家洼、张家堡的几个地主也都到了。”
“知道了。”闵学圣点头,“按计划进行。”
上午九点,大会开始。
闵学圣走上木台,开门见山:“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说清楚一件事——五天前,赵守业先生家的粮仓被抢了,抢粮食的人穿着八路军的衣服。今天,我就告诉大家真相!”
他从警卫员手里接过那个假臂章,高高举起:“大家看!这就是抢粮的人留下的臂章!看起来像咱们八路军的,但我告诉大家——这是假的!”
台下议论纷纷。
“假的?咋看出来的?”
“针脚不对。”闵学圣让人把臂章传下去看,“咱们被服厂做的臂章,针脚密实均匀。
这个呢?针脚松散,线头都没藏好。再看编号,咱们的编号有规律,前两位是部队代号,后三位是个人编号。这个呢?乱写的!”
臂章在人群中传递,有人仔细看后点头:“还真是!俺儿子在县大队,臂章俺见过,不是这样的!”
闵学圣继续说:“不光臂章是假的,脚印也是假的。咱们八路军的鞋,有布鞋有草鞋,鞋底都不一样。
可现场的脚印,清一色胶底鞋——咱们有这样的鞋吗?”
“没有!”台下有人喊。
“对!没有!”闵学圣提高声音,“这是鬼子在搞鬼!他们冒充八路军,抢粮食,打人,就是想破坏咱们军民关系,想让乡亲们不相信八路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乡亲们!咱们晋西北根据地,是咱们自己的根据地!
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鬼子这一招毒啊,可咱们不能上当!”
台下响起掌声。
就在这时,赵守业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
闵学圣心头一紧,但还是平静地说:“赵先生,您有话要说?”
赵守业走上木台,脚步有些虚浮。他看了眼台下的百姓,又看了眼闵学圣,嘴唇动了动。
周明的话在耳边回响:“表面上是帮,实际上是埋钉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闵团长说得对……这臂章,是假的。抢粮的,不是八路军。”
台下百姓点头。
赵守业继续说:“我相信八路军……相信咱们的队伍。可是……”
他话锋一转,“这事儿,也给我提了个醒。咱们赵家庄,离县城二十里,民兵就三十几个人,枪也就十几杆。
万一真来了土匪,或者鬼子的小股部队,能防得住吗?”
台下安静了。
“我不是说八路军不好。”赵守业连忙补充,“八路军打鬼子,保护咱们,我们都记在心里。
可是……能不能多派点部队?或者多发点枪给民兵?咱们这些有家业的,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八路军保护不力。
台下几个地主富农开始附和:
“赵老爷说得对!我家上个月也差点被偷!”
“是啊,八路军主力都在县城,村里就靠民兵,心里没底啊!”
“要是能多派点人巡逻就好了……”
普通百姓中,也有人小声议论:
“说的也是,万一鬼子真来了……”
“民兵训练才多久,能打过鬼子吗?”
场面开始微妙地变化。
闵学圣眉头紧皱。他预料到赵守业可能会说话,但没想到说得这么“在理”,这么“为民请命”。
“乡亲们!”闵学圣提高声音,“保护根据地,是咱们共同的责任!八路军主力要对付鬼子大部队,不可能每个村都驻扎。
所以咱们才要搞民兵,才要挖地道,才要村村联防!”
他看向赵守业:“赵先生,您家的院墙是全村最高的,大门是最厚的。您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派两个战士,晚上在您家附近巡逻。”
赵守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不成搞特殊了?我的意思是,咱们整个村,整个根据地,都得加强防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闵学圣深深看了赵守业一眼,转向百姓:“乡亲们放心!八路军既然说了保护大家,就一定会做到!
从今天起,各村民兵夜间巡逻加倍,各村之间的联络要加强!咱们要让鬼子知道,晋西北根据地,铁板一块!”
大会在掌声中结束,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百姓们散场时,三三两两议论:
“赵老爷说得也有道理……”
“咱们村是得加强防卫。”
“听说最近不太平,好几个村出事了……”
闵学圣站在台上,看着赵守业被人簇拥着离开,脸色凝重。
警卫员低声说:“团长,这个赵守业……有问题。”
“我知道。”闵学圣说,“但他说的话,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这才是最麻烦的。”
同一时间,李家洼。
这个村子不大,八十多户人家,位于清源县和平安县交界处。
村东头有户人家,户主李老栓,五十多岁,儿子李铁柱三个月前参加了八路军,在一次小规模战斗中牺牲了。
八路军送来抚恤金和烈士证书,李老栓没收,只冷冷说了一句:“人都没了,要钱有啥用?”
今天上午,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他在李老栓家门口停下,吆喝:“针头线脑——洋火洋碱——”
李老栓的老伴出来,买了包针。货郎压低声音:“大婶,李大爷在家吗?有他远方亲戚指话。”
李老栓在屋里听见,走出来:“谁指话?”
货郎看看四周,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李老栓:“这里说话不方便,村东土地庙,有人等您。”
说完,挑着担子走了。
李老栓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块大洋,还有张纸条:“铁柱的死有冤情,想知道真相,土地庙见。”
李老栓手一抖,大洋差点掉地上。
老伴问:“谁啊?”
“没……没谁。”李老栓把布包揣怀里,“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