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城西二十里,赵家庄。
这个两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如今是“中心根据地”建设的样板村。
村口新立的木牌上写着“赵家庄抗日村公所”,旁边还挂着“民兵训练模范村”的锦旗。
傍晚时分,晒谷场上,三十多个民兵正在训练刺杀动作。
“突刺——刺!”
“杀!”
喊声整齐有力。带队的是县大队派来的教官,一个参加过平安县保卫战的老兵,右脸颊有道疤,大家都叫他“疤脸教官”。
“停!”疤脸教官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王二狗,你胳膊抬太高了!鬼子一拨就能把你枪打飞!”
王二狗是村里铁匠的儿子,二十出头,憨厚壮实。他挠挠头:“教官,俺劲大,怕刺轻了捅不穿。”
“劲大要用在刀刃上,不是用在摆架势上!”疤脸教官示范,“这样,腰沉,臂稳,刺出去要快,要准!”
训练继续进行。
场边,几个老人坐着马扎看热闹。最中间的是赵家庄最大的地主赵守业,五十多岁,穿着绸褂,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赵老爷,您家老三也在里头吧?”旁边一个老汉问。
赵守业哼了一声:“让他练练也好,省得整天游手好闲。”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神里透着不满。减租减息政策下来,他家一年要少收三成租子。
虽然八路军说这是“为了抗日大局”,但心里总不是滋味。
训练结束,民兵们解散。王二狗抹着汗走过来:“爹,俺练得咋样?”
王铁匠拍拍儿子肩膀:“好!比你爹强!好好练,练好了打鬼子!”
赵守业起身,背着手往家走。他家是村里唯一的砖瓦大院,三进三出,门口还有石狮子。
只是如今石狮子脖子上挂了红布——八路军说要“破除封建”,他不敢不挂。
刚进院,管家老周迎上来:“老爷,有人找。”
“谁?”
“说是您远房表侄,从太原来的。”
赵守业心里一跳:“带他到书房。”
书房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在看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转身,露出一张精明脸:“表叔,多年不见。”
赵守业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想起来了:“你是……周明?我三姨家的那个?”
“表叔好记性。”周明笑着拱手,“小时候还来过您家,吃过您给的糖。”
赵守业让管家上茶,关上门:“你不是在晋绥军里做事吗?怎么……”
“别提了。”周明叹气,“队伍打散了,我在太原做了点小买卖。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老家还有没有亲戚。”
两人寒暄片刻,周明话锋一转:“表叔,您这日子……过得不如以前啊。”
赵守业苦笑:“兵荒马乱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听说八路军搞减租减息,您这样的乡绅,损失不小吧?”
赵守业警惕地看着他:“周明,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周明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表叔,我是来给您指条明路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根金条,在油灯下闪闪发光。
赵守业倒吸一口凉气:“这……”
“这只是定金。”周明说,“太原的皇军说了,凡是愿意‘维持地方治安’的乡绅,都有重赏。像您这样的,至少能给个‘清源县维持会副会长’。”
“你……你当了汉奸?”赵守业脸色发白。
“表叔,话别说这么难听。”周明平静地说,“这叫识时务。您看看,八路军现在闹得欢,可他们有什么?
几杆破枪,能跟皇军的飞机大炮比?等皇军打回来,那些穷棒子第一个就得倒霉。您要是不早做打算……”
赵守业盯着金条,手微微发抖。
周明继续说:“不需要您做什么大事。就是平时留心点,八路军有什么动静,县大队有多少人、多少枪,地道都通到哪……这些消息,值钱。”
“我……我得想想。”
“行,您想。”周明起身,“金条您先收着。三天后我再来。对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走漏风声……”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明走后,赵守业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油灯下,金条闪着诱人的光。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想起白天晒谷场上那些民兵,想起王二狗憨厚的笑脸,想起八路军进村时,百姓们发自真心的欢呼。
又想起周明的话:等皇军打回来……
“老爷,”管家老周推门进来,“该歇了。”
赵守业猛地惊醒,慌忙用布盖住金条:“老周,今天的事,不准对任何人说。”
“明白。”
油灯熄灭,书房陷入黑暗。只有那包金条,在夜色中仿佛还在发光。
五天后,清源县城。
闵学圣正在县大队部听汇报,突然警卫员进来:“团长,赵家庄出事了。”
“什么事?”
“赵守业家的粮仓昨晚被抢了。抢粮食的人穿着八路军的衣服,还打伤了他家的长工。”
闵学圣眉头一皱:“穿我们的衣服?”
“现场留下了这个。”警卫员递过一个臂章——确实是八路军的制式臂章,上面还有编号。
闵学圣接过臂章看了看:“查编号,看是哪个部队的。”
“已经查了,编号对不上,是假的。”
“假的?”闵学圣站起来,“走,去赵家庄。”
赵家庄,赵守业家大院。
粮仓门被砸开,地上撒着粮食。一个长工头上包着纱布,正在跟县大队的干事描述情况。
“半夜里,大概二更天,突然闯进来七八个人,都穿着八路军的衣服。
蒙着脸,说话带口音,听不出是哪儿的。他们用枪指着我们,让我们不准动,然后就开始搬粮食……”
“他们说什么了没有?”干事问。
“说了!领头的说‘这是八路军的军粮,征用了!’我说要借条,他就给了我一枪托。”长工指着头上的伤。
闵学圣走进来,仔细查看现场。粮仓里确实被搬走了十几袋粮食,地上有杂乱的脚印。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团长,有什么发现?”干事问。
“脚印不对。”闵学圣说,“八路军的鞋不是统一的;这些呢,鞋底花纹都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墙头有蹬踏的痕迹,墙外的泥地上有车辙印。
“用的是独轮车,至少两辆。”闵学圣判断,“不是小毛贼,是有组织的。”
赵守业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闵团长,这事儿你们得给个说法!我们赵家积极响应减租减息,粮食都按规定交了,怎么还来抢?还打人!”
“赵先生,您别急。”闵学圣安抚道,“这事儿我们会查清楚。如果真是八路军干的,严惩不贷。但据我初步判断,可能是有人冒充。”
“冒充?谁能冒充?”赵守业冷笑,“那臂章总是真的吧?”
“臂章是仿制的。”闵学圣把臂章递给他,“您看这针脚,跟我们被服厂的不一样。编号也是乱编的,我们的编号有规律。”
赵守业接过臂章看了看,不说话了。
闵学圣继续说:“赵先生,请您相信八路军。我们既然说了保护百姓,就一定会做到。这件事,三天内给您答复。”
离开赵家,闵学圣对干事说:“两件事:第一,查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赵家庄;第二,查周边村子有没有类似事件。”
“是!”
回到县城,闵学圣立即给平安县发电报。
一小时后,林野回电:“此事不简单。加强各村民兵巡逻,特别是夜间。注意收集证据,不要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平安县城内,兵工厂。
王工正在调试新组装的机床,突然一个年轻工人慌慌张张跑进来:“王工长!不好了!刘师傅……刘师傅不见了!”
“刘师傅?哪个刘师傅?”
“刘大锤!咱们厂最好的钳工!昨晚下班说回家,今天就没来。我刚刚去他家,他媳妇说他一夜没回来!”
王工心里一沉。刘大锤是兵工厂的技术骨干,能造迫击炮弹的引信。这样的人突然失踪……
“报告了吗?”
“报了!县大队的人正在查。”
王工放下工具,快步走出车间。院子里,魏大勇已经带人来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魏大勇问。
“今天早上该上班没来。”年轻工人说,“他平时从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