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光复后的第一个集日,城东大街上人声鼎沸。
两个月前还被鬼子压抑得死气沉沉的街市,如今挂满了红布招牌。
卖菜的、扯布的、打铁的、剃头的……摊贩们吆喝得起劲,百姓们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新鲜的小白菜!刚从地里摘的!”
“粗布三毛一尺,细布五毛!”
“磨剪子嘞——戗菜刀——”
王老汉拎着半篮鸡蛋,在人群里慢慢走着。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发白。
儿子王大柱参加了县大队,昨天发了两块钱津贴,全塞给了他。
“老王头,你也来赶集?”同村的李铁匠招呼道。
“哎!儿子给的钱,买点盐,再扯尺布给他做双新鞋。”王老汉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你们铁匠铺生意咋样?”
“好着哩!”李铁匠抹了把汗,“八路军修枪修炮,农具也打不完。前两天还让我带了三个徒弟。”
两人正说着,街口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十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个彩色风车跑过,笑声清脆。
街西头新开的“识字班”门口,三十多个妇女正排队报名。
教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兵,短发,腰板笔直,正耐心解释:“上午学认字,下午学缝纫、护理。不要钱,管中午一顿饭。”
“女同志,俺不识字,能学吗?”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怯生生地问。
“能!咱们从‘人’‘口’‘手’开始学!”女兵笑容温暖。
更远处,原鬼子宪兵队大院改成了“清源第一小学”。今天正好开学,上百个孩子穿着补丁衣服但干干净净,在先生带领下朗诵:“人——口——手——足——”
琅琅读书声飘过城墙。
城外田野里,夏粮长势正好。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
地头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军属优先助耕区”“烈属包产区”。几个八路军战士正帮一位老大娘锄草。
“同志,歇歇吧,喝口水。”老大娘提着瓦罐。
“不累,大娘。您儿子在前线打鬼子,我们在后方帮您干点活,应该的。”带头的班长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笑容朴实。
平安县城,支队指挥部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李云龙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
此刻他正跟程瞎子蹲在树下石桌边下象棋,两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程瞎子你耍赖!马怎么能这么走?”
“怎么不能?老子这是千里马!”
“放屁!你这是瘸腿驴!”
孔捷坐在一旁喝茶,摇头笑道:“你们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孔二愣子你别叨叨,有本事来一盘?”程瞎子嚷嚷。
正闹着,林野和赵刚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魏大勇。三人刚视察完城外的防御工事,风尘仆仆。
“哟,老林回来了!”李云龙抬头,“清源那边咋样?闵学圣没把根据地搞乱吧?”
林野接过赵刚递来的毛巾擦脸:“搞得比你想象中好。县大队已经能独立执行巡逻任务,民兵发展到三千人,地道网连成了片。”
他在石凳上坐下:“今天过来,是有事跟你们商量。”
几个团长都正经起来。
“第一,”林野看向李云龙,“你的新一团补充得差不多了,但老兵损失太大。我打算从各团抽调一批骨干,充实新一团。老李你有没有意见?”
李云龙眼睛一亮:“没意见!太没意见了!啥时候调人?”
“别急。”林野摆手,“调人是有条件的——你得先把伤养利索。我可不想看到新一团团长挂着拐杖指挥打仗。”
程瞎子噗嗤笑了:“就是!李云龙你现在就是个瘸子团长!”
“程瞎子你再说一遍!”
“好了。”林野制止两人斗嘴,“第二件事,关于阳曲。”
气氛严肃起来。
孔捷放下茶碗:“要打了?”
“暂时不打,但要做好打的准备。”林野说,“岩松吃了黑风岭的大亏,近期不敢有大动作。
但他肯定在憋坏水。我们要趁这个空档,把清源到平安县这一片彻底连起来。”
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清源在东,平安县在西,中间这六十里地,有八个大村,二十几个小村。
我的想法是,在这片区域建立‘中心根据地’,实行统一的政权、统一的民兵指挥、统一的物资调配。”
赵刚补充:“这样既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又能互相支援。就算鬼子进攻一点,其他地方也能迅速反应。”
“这个主意好。”程瞎子点头,“但各村的财权、粮权怎么统一?有些村子富裕,有些穷,怕有意见。”
“所以需要你们去做工作。”林野看向几位团长,“772团负责东片,新一团负责西片,独立团负责南片,新二团机动。一个月内,要把所有村子的政权建立起来,民兵训练搞起来,地道连起来。”
李云龙皱眉:“老林,这活儿……比打仗还麻烦啊。”
“麻烦也得干。”林野语气坚定,“根据地不是打下来就完事了,得建设,得巩固。否则今天打下来,明天就可能丢。”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知道你们都是打仗的好手,但建设根据地同样是打仗,而且是更重要的仗。这场仗打好了,咱们晋西北就真正站稳脚跟了。”
几个团长沉默片刻,都重重点头。
“第三件事,”林野的声音低了些,“内线传来消息,岩松在搞新花样。”
魏大勇接过话:“我们抓的那个商行伙计招了。他们不只是传递情报,还在秘密收买咱们的人。
重点是技术人员——兵工厂的、被服厂的、医院的。开价很高,一个熟练技工,五百大洋。”
“五百大洋?”程瞎子倒吸一口凉气,“够买一百亩好地了。”
“所以要加强保卫工作。”林野说,“但不是把技术人员关起来,那样会寒了人心。
我的想法是,提高待遇,加强教育,让同志们明白为谁工作、为什么工作。”
赵刚说:“这件事我来负责。政治处已经编好了教材,讲鬼子在占领区的暴行,讲咱们根据地的未来。另外,技术人员的津贴要提高,家属要照顾。”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通讯员匆匆进来:“支队长!总部急电!”
林野接过电报,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孔捷问。
“鬼子华北方面军召开了高级会议。”林野把电报递给赵刚,“岩松的第一军得到了加强——新调来一个战车中队,一个重炮联队。
多田俊要求他在三个月内,恢复对晋西北的控制。”
院子里一片寂静。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来得好!老子正愁没仗打!”
“坐下。”林野瞪他一眼,“鬼子加强军力,咱们更要抓紧建设。硬拼拼不过,就得靠根据地,靠老百姓。”
他环视众人:“刚才说的三件事,立即执行。各团回去后,战斗训练不能松,根据地建设更要抓紧。我要在一个月后,看到中心根据地初步成型。”
“是!”
团长们匆匆离去。
林野独自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满树红花,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