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城墙上,三个身影久久伫立。
他们的脚下,是一座刚刚重获新生的县城;他们的身后,是千千万万渴望和平的百姓;他们的前方,是还未结束的战争,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
与此同时,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这座前清王府改建的军事中枢,依旧保持着森严的气象。
高墙深院,岗哨林立,太阳旗在春寒料峭的风中猎猎作响。然而表面的威严之下,暗流汹涌。
作战室内,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俊大将站在巨大的华北战区沙盘前,已经沉默了近半个小时。
沙盘上,代表鬼子控制的蓝色区域与代表八路军根据地的红色区域犬牙交错。
而在晋西北,那片红色的区域正以平安县为中心,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迅速扩散。
多田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位以“稳健”著称的老将,此刻眉头深锁,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晋西北的败局,超出了他最坏的预计。
真田联队玉碎,毒气弹药被毁,野狼峪指挥部遭袭,筱冢一男被俘,平安县失守,南山秀吉切腹……一连串的失败,不仅让第一军元气大伤,更在整个华北鬼子中引发了震动。
更让他不安的是,八路军展现出的战斗力。
那个叫林野的指挥官,用兵如鬼,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平安县一战,更是证明了八路军已经具备了攻坚能力——这意味着,鬼子的据点、县城,都不再安全。
“司令官阁下。”
副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多田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岩松君到了?”
“是的,在会客室等候。”
多田俊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片刺目的红色,转身向会客室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会客室里,一个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的陆军中将正襟危坐。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佩戴着代表战功的勋章,但脸色并不好看。
岩松义雄,新任第一军司令官。
看到多田俊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司令官阁下!”
多田俊回礼,示意他坐下。两人相对而坐,勤务兵端上茶后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多田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但他品不出味道。
岩松义雄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作为职业军人,他太清楚这次谈话的分量——接任第一军司令,不是荣耀,而是烫手山芋。
良久,多田俊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岩松君,文件你都看过了吧?”
“是的,阁下。”岩松义雄点头,“第一军近半年的作战报告,损失统计,还有……筱冢君和南山君的相关材料。”
“感想如何?”
岩松义雄沉默片刻,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触目惊心。”
多田俊苦笑一声:“触目惊心?这个词用得好。说实话,我看到这些报告时,第一个反应是不敢相信。
无数的皇军勇士玉碎,中将司令官被俘,少将参谋长切腹……这在帝国陆军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岩松义雄心上。
“更可怕的是,”多田俊继续道,“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华夏的主力军,不是装备精良的中央军,而是……八路军。一支被我们称为‘土八路’的游击队。”
岩松义雄的眉头皱了起来。作为职业军人,他对八路军的印象还停留在“骚扰袭扰”的层面。但手中的报告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司令官阁下,”他谨慎地问,“报告中多次提到一个名字——林野。此人……”
“此人是个魔鬼。”多田俊打断他,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用兵诡诈,作战顽强,对皇军的战术了如指掌。”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华北地图前,手指点向晋西北:“据情报,此人原是八路军386旅的一个团长,几个月前才调到晋西北。但就在这几个月里,他几乎凭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晋西北的战局。”
岩松义雄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随着多田俊的手指移动,看着那些标注着战斗地点的小旗——鬼哭峡、一线天、小王庄、野狼峪、平安县……
每一个地点,都代表着一次惨败。
“岩松君,”多田俊转过身,直视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接任第一军司令吗?”
岩松义雄立正:“请阁下明示。”
“因为你在东北的‘剿匪’经验。”多田俊说,“你在关东军时,对付过抗联,对付过游击队。
虽然八路军的战术和抗联有所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依托群众、擅长游击的敌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但我要提醒你,晋西北的八路军,和你在东北遇到的抗联,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他们的组织更严密,战术更灵活,群众基础更深厚。尤其是那个林野……此人的用兵,已经超出了游击战的范畴。”
岩松义雄默默点头。他翻看报告时就已经注意到,林野指挥的几次战斗,虽然也有游击战的影子,但更多是正规战的打法——伏击、围点打援、攻坚破城。这说明八路军正在从游击队向正规军转变。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司令官阁下,”岩松义雄问,“方面军对第一军下一步的行动,有什么指示?”
多田俊走回座位坐下,示意岩松义雄也坐。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方面军参谋部的意见分为两派。一派主张调集重兵,对晋西北进行大规模扫荡,一举歼灭八路军主力,收复平安县。
另一派认为,当前太平洋战事紧张,华北兵力不足,应该采取守势,固守太原、汾阳等主要城市,待时机成熟再行反攻。”
他看着岩松义雄:“我个人的意见……倾向于后者。”
岩松义雄有些意外。以多田俊一贯强硬的作风,居然会选择守势?
多田俊看出他的疑惑,苦笑:“岩松君,我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起。你看这里。”
他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整个华北:“我们在华北有二十万部队,听起来不少。
但要控制这么大的区域,要对付八路军、晋绥军、国军,还要维持治安、保护交通线……兵力已经捉襟见肘。”
“晋西北的失败,让我们损失了近万精锐。如果再调集重兵去扫荡,其他地方的防线就会空虚。八路军很可能会趁虚而入,在其他地方打开缺口。”
多田俊的声音充满无奈:“所以,你的首要任务不是进攻,而是稳住局面。
守住太原,守住汾阳,守住同蒲铁路。只要保住这些关键点,我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岩松义雄沉默着。他知道多田俊说的是实情,但作为一名军人,接受这样的任务,心里难免憋屈。
“当然,也不是完全被动防守。”多田俊补充道,“小规模的扫荡、清剿还是要进行。
重点打击八路军的基层组织和群众基础,切断他们和老百姓的联系。没有群众支持,八路军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另外,”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要加强对林野的情报搜集。此人不除,晋西北永无宁日。
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非常手段——暗杀、策反、离间,什么手段都可以用。方面军会给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岩松义雄重重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