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光复后的第十天,清晨。
城墙东南角那个曾经被炸开的缺口,如今已经重新垒砌。
新夯的土墙上,青砖正在一块块铺就,数百名民工和战士混在一起,喊着号子,抬木料、运砖石、和泥浆。汗水和尘土在他们脸上混合,却掩不住眼中的光亮。
林野站在刚刚修复的城墙上,手扶垛口,望着这一切。
晨风带着早春的寒意吹过,却吹不散城墙上下的热火朝天。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自如——那天的伤势比预想的轻,只是肌肉拉伤和轻微骨裂。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老林,起这么早?”李云龙的大嗓门响起,他端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边走边吸溜,“炊事班刚熬好的,来一碗?”
孔捷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碗,但吃相文雅得多:“李团长现在是走到哪吃到哪,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八路伙食多好。”
林野转过身,接过李云龙递来的另一碗粥。
粥很稠,里面还掺了野菜和少许盐,在这个年月已经是难得的好伙食。
三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望着下面的景象。
“真他娘的不敢想,”李云龙抹了把嘴,指着城墙缺口,“十天前,老子就是从这儿冲进来的。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废墟,现在都快修好了。”
孔捷点头:“百姓的积极性太高了。昨天我统计了一下,自发来修城墙的群众超过八百人,还不算各村的担架队、运输队。”
林野慢慢喝着粥,目光扫过城墙内外。
城内,街道已经被清理干净,倒塌的房屋正在重建。商铺陆续开张,虽然货物不多,但至少有了生气。
街角,宣传队的战士正在刷标语:
“庆祝平安县解放!”
“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城外,更是一片繁忙景象。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农民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送来粮食、柴草、甚至是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招兵处设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走,下去看看。”林野放下碗。
三人下了城墙,沿着修复中的街道往城里走。一路上,不断有百姓和战士向他们打招呼。
“林团长!”
“李团长!孔团长!”
“首长好!”
问候声中带着真诚的尊敬和亲近。
一个老大娘颤巍巍地端着一筐刚烙的饼子,非要塞给林野:“首长,吃,刚烙的!你们打鬼子辛苦了!”
林野推辞不过,接过一张饼,掰成三份,和李云龙、孔捷分着吃了。饼是粗粮做的,有点硬,但很香。
“大娘,您儿子也来修城墙了?”林野问。
“来了!来了!”老大娘满脸笑容,“不光修城墙,还报名当兵哩!我家二小子,就在那边排队!”她指着招兵处的方向,语气里满是自豪。
李云龙咧嘴笑了:“好!打鬼子就是要爷们儿上!大娘,您放心,到了部队,我们亏待不了他!”
告别老大娘,三人继续往前走。孔捷低声说:“群众的热情太高了。但这也有问题——来报名的人太多,我们的武器装备跟不上。”
林野点头:“这是个实际问题。走,去招兵处看看。”
城门口的招兵处设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几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文书和政工干部,正在登记。
队伍排了三十多米,至少有上百人。有年轻的庄稼汉,有城里的工人,甚至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热切。
一个政工干部正在给排队的人宣讲:“参加八路军,保家卫国!但是同志们,咱们八路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打仗要勇敢,平时要帮助老百姓……”
队伍里有人喊:“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嘛!俺们村去年就有八路来过,教过!”
“对!八路是咱们自己的队伍!”
林野三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李云龙摸着下巴:“都是好兵苗子啊。可惜,现在枪不够,弹药更不够。”
正说着,登记处那边起了点小骚动。
“凭什么不要俺?俺有力气!”一个粗壮的汉子嚷道,他看上去三十出头,一脸憨厚,但缺了左手两根手指。
登记的干部耐心解释:“老乡,不是不要你,是咱们有规定。你这手……”
“手咋了?俺右手还能开枪!”汉子急了,“鬼子烧了俺家的房子,杀了俺爹娘,这仇俺非报不可!你们不收俺,俺就自己去打鬼子!”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汉子眼圈红了:“首长,收下俺吧!俺不怕死,真的!”
林野走了过去。干部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团长……”
林野摆摆手,对那汉子说:“老乡,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俺叫王大山,王家沟的。”汉子见来了更大的官,声音小了些,但还是很倔强。
“手指是怎么没的?”
“前年鬼子扫荡,抢粮,俺爹不让,被鬼子用刺刀捅死了。俺娘扑上去,也被打死了。俺跟他们拼,被砍了两刀,手指也被砍掉了。”
王大山说着,撩起衣服,胸口两道狰狞的伤疤,“但俺活下来了!首长,收下俺吧,俺要报仇!”
周围一片寂静。排队的年轻人都看着这一幕,眼中燃着同样的火焰。
林野沉默片刻,对登记的干部说:“收下。安排到后勤运输队,或者民兵基干队。这样的血性汉子,咱们八路军需要。”
“是!”干部应道。
王大山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下:“谢谢首长!谢谢首长!”
林野扶起他:“起来。记住,八路军不兴跪。你入了伍,就是革命战士,要遵守纪律,服从命令。”
“俺一定!一定!”
队伍重新恢复了秩序,但气氛明显更加热烈了。
林野三人退到一旁,李云龙低声说:“老林,这样的兵收是好收,但确实不好安排。咱们现在的装备,连正规部队都配不齐,更别说新兵了。”
孔捷也道:“而且粮食也是个问题。平安县的仓库虽然缴获了一批,但坐吃山空。现在加上这么多新兵和支前群众,压力很大。”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城墙边,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
良久,他才开口:“困难是有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装备不够,就先用大刀长矛,从敌人手里夺。粮食不够,就组织生产,开荒种地。最重要的是——人心在我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