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鬼子第一军司令部。
参谋军官们步履匆匆,却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作战室内,电报机的滴答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每一声都带来可能更坏的消息。
南山秀吉站在巨大的华北作战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身上的少将制服依旧笔挺,但眼下的乌青和深陷的眼窝,揭示着这位参谋长连日来的失眠与煎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从平安县到野狼峪,再到晋阳,那条代表着第一军撤退路线的蓝色箭头,此刻在他看来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
五天前,他带着从野狼峪溃退下来的残部退回晋阳。
出发时浩浩荡荡近万人的扫荡部队,回来时只剩不到四千,而且士气低落,伤兵满营。
更致命的是,司令官筱冢一男被俘。
“参谋长阁下……”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南山秀吉没有回头,他知道是机要参谋小野少佐。
“说吧。”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来电。”小野的声音在颤抖,“多田俊司令官……要求您立即汇报晋西北战局最新情况,并……。”
南山秀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缓缓转身,接过那份电文。纸张很轻,但在他手中却重如千钧。
电文措辞尚算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和质疑,让南山秀吉如同置身冰窟。
“回复方面军,”南山秀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就说我已亲自前往前线核实情况,今日晚间将呈交详细战报。”
“可是参谋长……”小野欲言又止。
“执行命令。”
“嗨依。”小野低头退下。
南山秀吉知道这是在拖延时间。
他寄希望于田中少佐的突击队能够创造奇迹——哪怕救不回筱冢一男,哪怕只是确认司令官已经“玉碎”,也比现在这种不明不白的状况要好。
只要田中能够击杀林野、李云龙、孔捷中的任何一人,甚至是重创八路军的指挥系统,他都还有向方面军交代的余地。
为此,他不惜将手头最后一支机动力量——从各部队残兵中挑选出的两百精锐——全部交给了田中。
这是赌博,是孤注一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南山秀吉没有开灯,就站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如同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几个月来的种种。
从真田联队在鬼哭峡的覆灭,到坂本大队在一线天的惨败;从小王庄毒气弹储存点被毁,到野狼峪指挥部被端、司令官被俘;再到平安县的即将失守……
每一次失败,林野这个名字都如影随形。
这个八路军指挥官仿佛能看穿他的一切谋划,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南山秀吉自认精通兵法,熟读《孙子》《吴子》,在陆军大学时成绩优异,在参谋本部也被誉为“智将”。
可面对林野,他所有的智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为什么会这样……”南山秀吉喃喃自语,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是因为八路军太过狡猾?是因为皇军士兵不够勇敢?还是因为……这场战争本身,就是错误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能想,不能质疑。帝国圣战是正义的,是崇高的,是为了建设“大东亚共荣圈”……
可为什么,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为什么那些华夏百姓,宁死也不愿接受“皇道乐土”?
“参谋长!”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小野少佐几乎是冲进了作战室,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
南山秀吉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是带来噩耗的表情。
“说。”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平安县……平安县守备队最后电报……”小野的声音带着哭腔,“县城已完全失守,平田一郎中佐……玉碎。八路军全面控制城池,正在巩固防御。”
南山秀吉闭上眼睛。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平安县守军只有一个大队,面对八路军主力围攻,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呢?”他问,知道重点在后面。
小野吞咽了一下,声音更加颤抖:“侦察机回报……在平安县东南山区发现激烈战斗痕迹。地面有大量皇军士兵遗体,包括……包括田中少佐的尸体。”
南山秀吉猛地睁眼:“林野呢?八路军指挥官呢?”
“现场发现八路军大量增援部队,目测至少两个营。三名疑似八路军高级军官被护送下山,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特征与林野吻合……”
“也就是说,”南山秀吉的声音冷得像冰,“田中突击队,全军覆没。林野等人,安然无恙。”
小野低下头,不敢回答。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城门岗哨的探照灯偶尔划过夜空。
南山秀吉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文,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
田中少佐战死。突击队全军覆没。平安县失守。筱冢司令官依旧下落不明——不,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是被俘了。
而他南山秀吉,作为第一军参谋长,作为晋西北扫荡作战的实际策划者和指挥者,将要为这一连串的失败负全部责任。
“小野君,”南山秀吉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跟我多少年了?”
小野一愣:“从昭和十三年在参谋本部,已经五年了,参谋长阁下。”
“五年啊……”南山秀吉轻轻叹了口气,“时间真快。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刚从陆士毕业的少尉,做事毛手毛脚,有次把重要文件弄丢了,差点被送上军事法庭。”
小野眼眶红了:“是……是参谋长您保下了我。”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南山秀吉笑了笑,那笑容却无比苍凉,“一样的热血,一样的坚信帝国的伟大使命,一样的认为皇军战无不胜……”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黑暗的夜空:“可现在呢?”
小野无言以对。
南山秀吉也不再说话。他走回地图前,最后一次凝视着那片让他遭受毕生耻辱的土地——晋西北。
良久,他缓缓开口:“给华北方面军发报。内容如下:第一军晋西北扫荡作战彻底失败。
平安县失守,筱冢一男司令官下落不明,疑遭敌军俘获。相关作战部队损失惨重,余部已退回晋阳固守。所有责任,由参谋长南山秀吉一人承担。”
“参谋长!”小野惊呼。
“照我说的做。”南山秀吉的声音不容置疑,“另外,以我的名义,向方面军多田俊司令官请求……允许我切腹谢罪。”
“嗨…嗨依!”
电报发出去后,南山秀吉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种连日来折磨他的焦灼、恐惧、不甘,突然间都消失了。就像死刑犯在接到判决后,反而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他仔细地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军常服,甚至让勤务兵将皮鞋擦得锃亮。然后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写遗书。
第一封是给家人的。写给在京都老家的妻子和一对儿女。他写得很平静,没有太多伤感的话,只是嘱咐妻子照顾好孩子,让他们好好读书,将来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
写到“国家”两个字时,他的笔顿了顿。然后继续写下去。
第二封是给多田俊司令官的请罪书。他详细回顾了晋西北作战的经过,分析了失败的原因,承担了全部责任。
在信的末尾,他写道:“秀吉无能,致使皇军蒙羞,司令官陷于敌手。唯有一死,以谢天皇陛下,以告慰战死将士之英灵。”
写完后,他仔细封好,放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午夜。南山秀吉没有睡意,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晋阳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夜风吹过,带着早春的寒意。
抬头望去,满天星斗,银河横亘天际。
多么美丽的夜空啊。南山秀吉想。
在京都,在大本营,他也曾看过这样的星空。
那时候他还年轻,怀揣着建功立业的梦想,坚信自己能够为帝国开疆拓土,名垂青史。
可现在呢?
他成了败军之将,成了第一军耻辱的参谋长,成了即将切腹的罪人。
“参谋长。”
身后传来声音。南山秀吉回头,见是几个联队长和高级参谋。
这些人都是他与筱冢司令官的心腹部下,跟着他们从晋阳到晋西北,经历了一系列的失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悲伤,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是啊,总需要有人为失败负责。他切腹了,其他人也许就能保住性命,甚至保住职务。
“你们来了。”南山秀吉笑了笑,“正好,我有话要交代。”
他将众人引进会议室。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明天方面军的回电应该就会到。”南山秀吉开门见山,“多田俊司令官大概率会批准我的请求。届时,我会在司令部院内切腹。”
“参谋长!”第222联队联队长坂本大佐——他接替了战死的真田泰辉的位置——激动地站起来,“我们可以联名为您求情!作战失败是多种原因造成的,不能全怪您一个人!”